解药分作两碗。
陆广端着第一碗,步履蹒跚地走到病榻前。
铜碗里,琥珀色的药液微微晃荡。表面那层银色的光膜还未完全散尽,散发着极其浓郁的异香。
“先喝你的。”陆广蹲下身子,枯瘦的手极稳,“药力入体,会把你五脏六腑里残余的导引毒素全冲出来。会非常疼,死咬住牙!”
秦风颤抖着伸出双手。
十根指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,但他还是死死接住了铜碗。
没有半分犹豫,仰头,一饮而尽!
药液入喉的刹那!
一股狂暴灼热的力量犹如脱缰野马,在胃里轰然炸开,顺着奇经八脉疯狂冲刷!
盘踞在秦风体内足足半年的导引死血,在这股霸道药力的摧枯拉朽下,连同积攒的毒素一起,被硬生生逼向七窍!
“噗”
漆黑腥臭的污血,不受控制地从秦风的鼻腔、耳道和眼角同时溢出!
秦风的身体犹如一张拉满的硬弓,猛地向上弹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。
一大口漆黑的死血狂喷而出!
黑血溅落在兽皮上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。
蒙毅眼眶赤红,一步跨上前,死死扣住秦风的肩膀,将他强行按回榻上。
“封穴!”
陆广厉喝一声,手中银针化作残影!
精准无比地刺入秦风颈侧、手腕与胸口的三处大穴,强行截断了往外狂涌的血势。
秦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十几下,终于像被抽干了力气般,缓缓瘫软下来。
洞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两刻钟后。
蒙毅按在秦风肩头的手,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热。
他低头看去,秦风脸上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已经彻底褪去,虽然依旧苍白,却透出了活人的生气。
蒙毅两指搭上脉搏脉象虽弱,却稳如磐石!
与此同时,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在秦风半阖的视野中轰然弹出:
【蚀心蛊解毒完毕。进度:100%。】
【心肌蚀损逆转中。当前修复至58%。不可逆损伤约5%,系统辅助下可缓慢恢复。】
秦风死死盯着那两行字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活下来了。
这趟鬼门关,终究是被他硬生生闯了过来!
陆广端起了第二碗药。
三步之外,嬴政渊渟岳峙。
那只缠着渗血布条的右手随意垂在身侧,左掌的剑伤也已被鲜血染红。
嬴政接过铜碗,连眼皮都没抬,仰头将那琥珀色的药液一饮而尽。
药液入喉的刹那!
一股极其霸道的灼烧感轰然在心脏深处炸开!
那是盘踞在他心脉足足半年的蛊虫巢穴,在十成药力下被连根拔起的垂死反扑!
嬴政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!
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,靴底在粗粝的石面上硬生生犁出一道白痕!
但他死死钉在原地,没有后退半步!
片刻后,灼烧感如潮水般退去。
那股压在心头足足半年的阴冷重压,烟消云散!
嬴政吐出一口长气,连带着将这半年积存在胸腔里的浑浊,尽数排空。
第二条系统提示,在秦风眼前闪烁:
【始皇帝体内第四蛊毒“蚀心蛊”宿主巢穴彻底清除。】
【剩余蛊毒:12种。整体解毒进度:55%。】
秦风彻底放松下来,紧紧攥着兽皮毯角的手指缓缓松开,掌心全是冷汗。
陆广上前,仔细为嬴政探了脉、测了温、查了瞳孔。
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:“巢穴已清,半点后遗症都没留。陛下底子强健,恢复得会极快。”
嬴政走到温泉边缘,蹲下身洗去掌心干涸的血污。
热气氤氲间,他看清了水面倒映出的帝王面容。
面容依旧冷峻无双。
只是右鬓处,出咸阳时仅有的七根白发,此刻已然增至十四根。
那些刺目的银丝夹杂在黑发中,在水波的倒影里闪烁着岁月的寒光。
秦风偏过头,视线正好落在那片白发上,喉结滚了滚,想说点什么。
“哗啦。”
嬴政随手甩去指尖的水珠,站起身,连眉毛都没皱一下:“白几根头发而已,朕不在意。”
他顿了顿,深渊般的黑眸扫过裹在兽皮里虚弱不堪的秦风。
语气恢复了冷硬的霸道:“看看你这形如枯木的样子,丢尽了大秦的脸面。”
“等班师回了咸阳,叫太医署连着给你炖三十天大补的汤药。敢剩一口,朕亲自灌你。”
看着那张不怒自威的脸,秦风干裂的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意。
三十天的补汤。
这已经是这位千古一帝能说出口的,最直白的关心了。
“臣,领旨。”秦风嗓音沙哑。
嬴政轻哼一声,转身大步走回案几前坐下,重新拿起朱笔批阅竹简。
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豪赌根本不存在。
蒙毅在甬道口站定,从怀里抽出一卷帛条,快步走到榻前压低声音。
“大祭酒,咸阳急报里夹了一条暗线消息。沧海君在蜀地,找到周恒的妻子了。人还活着,已经营救出来送往咸阳。”
蒙毅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但他儿子,三年前就病死了。”
秦风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缓缓伸出手,接过蒙毅递来的炭笔,在帛条背面重重写下四个字:
告诉周恒。
写完,他闭上眼。
这桩因赵高而起的旧日恩怨,终于有了一个交代。
洞穴内重归宁静,只有温泉水翻滚的咕噜声。
就在此时!
正在清理药炉残渣的陆广动作猛地一僵!
他死死捏起一块炉底凝结的褐色药垢,凑到鼻尖猛嗅,随即用指甲抠下一点粉末抹在舌尖。
只一瞬,老头原本放松的面皮剧烈抽搐起来。
“秦风!”
陆广豁然起身,攥着那块药垢大步冲到榻前,浑浊的眼底满是骇然。
秦风骤然睁眼,眼神瞬间凌厉。
“蚀心蛊是清了。但老朽在残渣里,测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!”
陆广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如惊雷般在秦风耳边炸响。
“这不是蚀心蛊的残余!这是另一种蛊毒即将苏醒的前兆!”
秦风瞳孔微缩:“哪一种?”
陆广闭上眼,仿佛在翻阅脑海中那本尘封的蛊毒总纲。
足足五息后,他才颤着嗓子吐出三个字:
“噬魂引。”
秦风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。
“靶向神经系统。”陆广死死盯着秦风,“蚀心蛊吃的是心,噬魂引吃的是脑!”
“这东西一旦活跃,你会先失去四肢的感知,接着是记忆,最后,是彻底丧失意识,变成一具行尸走肉!”
洞穴里的温度明明极高,秦风却如坠冰窟。
“你解了四种,还有十二种。”陆广缓缓蹲下,干枯的手按住膝盖,“下一种,远比蚀心蛊更难缠。”
老头顿了顿,眼底忽然爆出一抹精光。
“但这次,有老朽在。你不用再一个人死扛了!”
秦风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鞭痕的老头,静静地看了好几秒。
“行。”秦风嗓音干涩,嘴角却勾起一抹苍白的笑,“你这老家伙,以后是别想回寿春种花了。”
陆广嘴角抽了抽,没反驳。
案几后,嬴政批阅奏疏的朱笔微微一顿,随即再次重重落下。
半个时辰后。
甬道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甲片碰撞声!
韩信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,手里攥着一个沾满泥污的竹筒:“大祭酒!季布八百里加急密报!”
蒙毅一把接过,确认封泥无误后拆开,递给秦风。
帛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,显然是季布在极度危急下写就的。
项梁已抵达会稽!与当地豪族彻底合流,聚众五千余人,公开打出了“楚”字大旗!
秦风的视线飞速扫过。
却在帛条末尾,猛地定住了!
最后一行字,墨色极深,透着写信人的惊悚:
项梁在会稽起事的同时,蕲县大泽乡亦有人斩木为兵,打出一面“大泽”旗帜,领首之人,自称陈胜!
陈胜!大泽乡!
这两个词犹如两把巨锤,狠狠砸在秦风的神经上!
历史的蝴蝶效应,竟然在这里拐了个弯,提前引爆了!
他一把将帛条死死攥进掌心,指节泛白,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。
“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……”
秦风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。
“唰!”
案几后,嬴政豁然起身。
帝王大步走到甬道口,背对着翻滚的温泉,深渊般的目光穿过幽暗的岩壁,直直刺向东南方向。
“会稽。”
嬴政的嗓音冷若寒铁,右鬓那十四根白发在火光中泛着森冷的杀机。
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。
始皇帝猛地一甩纯黑大氅,迈步踏入甬道,走向地面的阳光与硝烟!
秦风在蒙毅的搀扶下,咬着牙缓缓站直了身体。
双腿还在发软,但他硬是挺直了脊梁。
他看着帝王消失在转角的背影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视野角落,系统面板静静悬浮:
【寿命余额:709天。】
【蛊毒解除进度:55%。剩余:12种。】
【下一蛊毒预活跃信号:噬魂引。靶向:神经系统。预计活跃倒计时:待定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