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蕲县东面的荒坡上，一片狼藉。
栅栏倒塌大半，粮仓前的泥地里，密密麻麻全是丢弃的铁刀与削尖的竹竿。
韩信站在中军帐的断旗下，冷眼看着满地残局。
老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手里攥着一卷帛条，嘴唇干裂淌血，眼底却透着狂热。
“校尉，点完了！”
韩信接过帛条，一目十行。
陈胜营中原三千二百人。一千八百人从南面缺口溃散，当场投降六百一十七人。击毙不足五十，全是不肯缴械的死硬戍卒。
陈胜本人，带着一百三十名死忠，翻墙西逃，直奔陈县。
韩信翻到帛条最后一行。
“我方轻伤七人，重伤两人，阵亡……”
“零！”老孟猛地拔高嗓门，激动得浑身发抖，“五百对三千，零阵亡！校尉，你以后别叫校尉了，叫神仙得了！”
韩信面无表情，将帛条卷起塞入袖中。
脚步声杂沓。
五名屯将带着季布手下的斥候头领，快步围拢过来。
“校尉！陈胜往陈县跑了！”斥候头领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，“一百三十个残兵，没马！咱们快马急追，半天就能把他们全宰了！”
“追！”
“绝不能放虎归山！”
众将群情激愤。陈县是大城，一旦让陈胜逃进去据城死守，后患无穷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韩信身上。
韩信盯着舆图，拇指死死压在蕲县到陈县的弯曲官道上。
“不追。”
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让全场瞬间死寂。
老孟愣住了：“校尉，放虎归山？”
“虎？”韩信冷笑一声，抬眼扫视众人，“一百三十个丧家之犬，也配叫虎？”
他拿起炭笔，在陈县外围画了一个大圈。
“他们刚从死局里逃出来，困兽犹斗。真要在野外逼急了跟他们肉搏，咱们五百兄弟，就算赢，也得搭进去几十条命。”
韩信扔下炭笔，声音冷酷到了极点：“我韩信打仗，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老孟急了：“那就眼睁睁看着他跑？”
“他跑不到陈县。”
韩信转头，看向传令兵：“传我手令，持天子赐予的‘便宜行事’之权，急调沿途各县驻军！”
传令兵神色一肃。
“让各县驻军贴出告示！”韩信从怀里掏出一块帛条，提笔写下两行字，“大泽乡从逆者，投案免死！胁从者归田，首恶另论！”
传令兵双手接过帛条，翻身上马，狂奔而去。
韩信又看向斥候头领：“传讯季布，沿途暗线全部撒出去。只盯，不拦！我要让这条官道上的每一个村镇，都知道‘降者不杀’！”
老孟倒吸一口凉气，终于反应过来了。
“陈胜没粮！”韩信指着官道上的村落，“他们要吃饭，就得抢！但现在，沿途百姓都知道大秦给他们留了活路，谁还会跟着一个反贼一条道走到黑？”
韩信拍了拍手上的炭灰，语气笃定得令人胆寒。
“没粮，没水，没援军。跑一天，绝望就多一分。”
“无需我们亲自动手，最后把陈胜绑了送过来的，一定是他自己人！”
众人听得头皮发麻。
这哪里是打仗，这简直是把人心放在火上烤！
营地北面。
六百多名降卒蹲在地上，瑟瑟发抖。
韩信亲自甄别。
大秦实行耕战体系，戍卒和农夫手上都有老茧，光看手根本分不清。
但韩信只看两个地方：肩膀的压痕，和眼睛。
常年扛戈的戍卒，右肩必定有一层厚茧。而杀过人的眼睛，遇到对视会本能地躲闪或凶狠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农夫和戍卒被彻底分开。
“农夫，每人领两块粟饼，回家种地。”韩信冷冷扔下一句话。
人群先是死寂，随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戍卒那边，愿降者登记造册，移交地方；不愿降的，五花大绑押送寿春。
就在审到第四十七名戍卒时，韩信的目光突然一凝。
那名戍卒腰间，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竹符。
刻工粗劣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楚”。
“搜！”
老孟带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，把剩下的降卒翻了个底朝天。
一共搜出二十三枚。
韩信捏起一枚竹符，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刀痕，眼神微冷：“哪来的？”
戍卒吓得连连磕头：“起事前五天，有个穿灰衣戴斗笠的人混进营地发的……他说拿着这东西，等楚国复国了，能分一百亩田！”
“哪里的口音？”
“南方！肯定是南方口音！”
韩信将二十三枚竹符用布包死，塞进竹筒，封上火漆。
“八百里加急，送寿春旧宫！交张少府亲启！”
三日后。
寿春旧宫，后殿长廊。
张良赤着双脚，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二十三枚竹符在案几上一字排开。
他捏起其中一枚，指腹顺着“楚”字的刻痕，一点点滑过。
看到第五枚时，张良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那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里，掠过一抹极度危险的冷光。
“不对。”
张良喃喃自语。
项梁队伍里的“楚”字，一笔一划都严格遵循楚怀王时期的宫廷大篆。
而这些竹符上的字，不仅笔顺是民间的，最致命的是刀法！
“由下至上，重刀收尾……这是北方匠人的刻法，和楚地刻工的习惯完全相反！”
张良豁然抬头。
北方匠人的刀法，配上降卒口中“南方口音”的散发者。
有人在刻意伪装！
有人在陈胜起事之前，就躲在暗处，用粗劣的谎言推波助澜！
张良抓起竹筒，赤足踩过微凉的地砖，快步走入偏殿。
偏殿内，药味浓郁得化不开。
秦风斜靠在窄榻上。
他脸色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，每一次呼吸，胸口都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抽搐。
心肌蚀损58%，噬魂引的阴影正悬在他的头顶。
张良走上前，将竹符和自己的推断和盘托出。
“北方刀法，南方口音。”张良语气森寒，“这显然违背了项梁的行事作风。有人在借大泽乡的火，烧大秦的后院。”
秦风伸出干枯颤抖的手，捏起一枚竹符。
看了两眼，便脱力般扔回案几上。
“查得出来吗？”秦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线索太少，只凭一个灰衣斗笠，如大海捞针。”
秦风闭上眼，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，强压下心脉处传来的一阵绞痛。
“收起来。”
“大祭酒？”
“陈胜西逃，项梁在会稽聚众五千，我现在的身体，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翻这根暗线。”
秦风缓缓睁开眼，眸底一片冰冷：“归档留证。先把明面上的火灭了，暗处的鬼，迟早会自己跳出来。”
张良深深看了秦风一眼，默默将竹符收回袖中。
“大祭酒，保重。”
张良赤足退出偏殿。
大殿内重归死寂。
秦风靠在隐囊上，冷汗湿透了里衣。
视野深处，幽蓝色的系统面板静静悬浮。
角落里，那枚代表着“噬魂引”的暗紫图标，正犹如一颗濒死的心脏，疯狂跳动。
秦风死死盯着那团紫光，在心里默数。
二十四息。
比三天前，又快了四息！
留给他的时间，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