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,子时。
陈胜营地四周的深渊里,骤然亮起二十七团篝火。
火龙连营,将整座荒坡死死锁在正中。
紧接着,震耳欲聋的敲盆声撕裂夜风。
“降者不杀”
“放下兵器,归乡有粮”
声浪如海啸,在夜风中一遍遍冲刷着三千流民紧绷的神经。
陈胜的巡逻队疯了一样冲到壕沟边,举着火把往外探。
什么都没有。
秦军的影子全溶在百步之外的黑暗里,只有那勾魂的喊声如影随形。
半个时辰后,篝火熄灭,喊声骤停。
但整个营地,再也没人敢合眼。
第二夜,同一个时辰,篝火与敲盆声准时砸下。
第三夜,依旧如此。
韩信蹲在蕲县北面的砖窑废墟上,面无表情地嚼着干硬的粟饼,听斥候汇报。
“三夜连着归乡点,跑了六百多号人。”老孟掰着粗糙的手指头,“营里满打满算,还剩两千三四百。”
“核心戍卒跑了吗?”
“一个没跑!陈胜把他们全缩在中央和北面,拿刀尖朝外指着。跑的全是外围的农夫。”
韩信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在等。等一个足以撕裂这只刺猬的致命缺口。
第四夜,子时刚过。
斥候裹着一身烂泥爬回来,大口喘气:“校尉!南侧栅栏出了个大缺口,足能并排过三人!巡逻的只剩俩老头在打瞌睡!”
老孟一把揪住斥候的后领:“绝对是陷阱!”
韩信拍掉膝盖上的土渣,缓缓起身。
“不是陷阱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用炭笔在营地南侧重重画下了一个箭头。
“陈胜的三百核心全堆在中央和北面,那是他认定我们会主攻的方向。南面全是裹挟来的农夫,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。”
韩信的目光如利刃般钉在缺口的位置。
“有人,在替我们开门。”
老孟挠了挠后脑勺:“谁?”
韩信没回答。他不需要知道是谁,他只需要知道,这扇门是真的。
“传令!”韩信拔出腰间长剑,剑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杀气,“全军集结!”
他在舆图上快速划出两条致命的线。
“我带两百精锐,从东面突入。目标,中军大帐!”
手指猛地移向南侧缺口。
“老孟,你带三十人去南面缺口。不准进去,就站在外面喊!喊什么你知道!”
老孟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韩信冷冷盯着他:“你就干一件事。让里面那些拿着竹竿的农夫知道,南面有一条活路。他们会自己跑出来!”
“那万一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韩信收剑入鞘,声音冰冷刺骨,“他们等这条活路,已经等了整整七天。”
四更天。
月色被厚云死死捂住,荒坡营地只剩几堆将灭的余烬。
韩信趴在东面矮丘的草丛里,身后两百名换了软底布靴的步卒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没有甲胄碰撞,没有战马嘶鸣。
韩信举起右手。
然后,重重劈下!
两百支火把瞬间点燃!
东面矮丘上亮起一道刺目的火墙,两百名大秦精锐如猛虎下山,直扑营地东侧栅栏!
与此同时,南面传来了老孟粗哑如雷的咆哮。
“此处可出放下兵器即为平民”
“降者不杀”
营地瞬间炸锅!
两千多名裹挟农夫从噩梦中惊醒。他们看见东面火光冲天,北面火把晃动,唯独南面,只有震天的喊声。
活路!南面有活路!
有人扔掉竹竿,发疯般冲向南侧的缺口。紧接着,十个、百个、上千人跟了上去!
人潮如决堤的洪水涌向南面。
农夫们摔倒、被踩踏,扯着嗓子哭喊,只顾埋头狂奔。缺口太窄,疯狂的人群硬生生把两侧的木桩栅栏撞倒了一大片!
陈胜的核心战兵终于反应过来。
一名屯长带着四十多人冲向南面,试图拿刀堵住溃散的人潮。
但两千人的求生欲,四十把刀怎么可能挡得住!
屯长被撞得连退三步,一个裹着破草席的农夫从他身边死命挤过去时,一肩膀撞飞了他手里的铁刀。
韩信看都没看南面的混乱。
两百精锐摧枯拉朽般推倒东面栅栏,跨过壕沟,直插营地中央。
火把照亮了满地的狼藉。简陋的草棚、散落的锄头、翻倒的粮袋,还有几十具被陈胜处决的逃兵尸体。
韩信脚步不停,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间破败的中军大帐。
但他没能走到。
一队戍卒从粮仓背后如恶狼般杀出,死死挡在必经之路上。
约莫五十人,全是跟着陈胜从阳城一路杀出来的老班底。他们背靠粮仓,结成死阵。手里紧紧攥着从县衙抢来的铁刀,刀尖一致朝外,透着困兽犹斗的疯狂。
老孟大口喘着气从南面赶过来,一看这阵势,粗着嗓子暴吼:“校尉!强攻吧!趁他们没回过神”
“住嘴。”
韩信停在粮仓前三十步外,猛地抬起右手。
身后的精锐瞬间定住脚步,齐刷刷举高火把。
五十支火把,加上韩信手中的那支,将粮仓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光,毫无保留地打在那五十个人的脸上。
韩信看清了。
这是一群胡子拉碴、眼眶深陷的男人。满脸泥垢与血污,握刀的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惨白。他们的眼神在火光下疯狂闪烁,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们不是死士,他们只是想活命的泥腿子。
韩信深吸了一口气。
从太行山矿洞里被秦风捞出来的那一天起,他就见过这种眼神。当年那个在死人堆里挣扎的少年韩信,眼睛里也有过同样的绝望。
“围而不攻。”
韩信的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整座营地的混乱,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火把照亮他们的脸。让他们看清,我们人比他们多,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两百精锐瞬间散开,将五十人死死围成半圈。火光从三面压过来,逼视着每一张恐惧的脸。
韩信往前走了五步。
他没有拔剑,只是将手按在剑柄上,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,站在火光正中。
“你们是被逼反的。大秦知道。”
四周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。
“失期当斩的律法,把你们逼上了绝路。你们拿起刀,不是因为想造反,是因为不想死。”
五十个人僵在原地,刀尖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放下兵器,朝廷只追首恶,不株连胁从。”
韩信停顿了片刻,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你们的命,不该丢在这里。”
粮仓前,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劈啪声。
当啷。
最前排,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松开了僵硬的手指,铁刀砸在泥地上。
他颓然蹲下身,双手死死抱住头,失声痛哭。
这声脆响如同多米诺骨牌的倒塌。
紧接着,当啷、当啷!金属撞击泥土的声音此起彼伏!
五十人里,三十七人扔了刀,跪地请降。
剩下的十三名死忠,死死拽着一个踉跄的身影,从粮仓后侧翻过矮墙,没命地向西面无尽的黑夜逃窜。
被死死护在中间的陈胜,在翻过矮墙的最后一刻,猛地回过了头。
冲天的火光,映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、满是绝望与不甘的眼睛。
他的称王大梦,在这场不见血的绞杀中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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