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二刻,夜风如刀。
秦风靠在车厢里,借着微弱的油灯,翻看张良送来的《楚地治理方略》。
刚看到最后一页,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大祭酒。”
陆广在帘外压低了嗓音。老头佝偻着背,端着一碗药汤,但攥着袖口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进来。”
陆广钻进狭窄的车厢,却没递药。他瞥了一眼外面驭位上的蒙毅。
“让蒙统领走远些。”
秦风眼皮都没抬:“蒙毅,去查查后营辎重车的轴承。”
蒙毅迟疑半息,领命离去。
车厢里只剩两人,膝盖几乎挨着膝盖。
陆广没有废话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祭酒,你的命脉牵引禁术,有个致命的死穴!”
秦风翻帛书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禁术截的是血脉!”陆广语速极快,“蚀心蛊走血,所以你替陛下扛下了所有穿心之痛!”
“但噬魂引……它不走血脉!”
秦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它走经脉!”陆广枯瘦的手指在自己胳膊上狠狠划过,“经脉传导的是神魂侵蚀!你的禁术,根本拦不住!”
车厢内死一般寂静。
“拦不住的意思是……”秦风的声音冷得结冰,“它会直接反噬政哥?”
“对!”
陆广咬着牙,吐出最残忍的真相:“禁术把血脉里的毒煞全引到了你身上,可经脉里的邪祟却畅通无阻!这噬魂引,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!”
“你替他受了肢体末端的苦,所以手脚麻痹,形如废人。”
“可陛下……承受的却是神魂本源的侵蚀!”
陆广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:“记忆断裂,意识崩溃。最终……沦为行尸走肉!”
砰!
秦风的右手猛地探出,死死扣住陆广的手腕!
力道之大,骨节几乎捏碎了老头干瘪的皮肉。
陆广痛得冷汗直冒,却不敢挣扎。
秦风那张永远风轻云淡的脸,此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他的手,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大秦的千古一帝,绝不能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白痴!
“多久?”秦风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,“从预活跃,到他开始失忆,还有多久!”
“一百二十天……最多一百五十天!”陆广疼得直哆嗦,“先是忘掉片刻,然后越来越长……直到彻底疯癫!”
“够了!”
秦风一把甩开他的手。
陆广手腕上,赫然印着五道发紫的指痕。
狂风卷起车帘,发出刺耳的猎猎声。
秦风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震荡:“有没有办法,让禁术把经脉层也拦下!”
“没有!”陆广连连摇头,“除非彻底斩断禁术,让蛊毒全回到宿主身上!但那样,陛下会同时承受四肢瘫痪和神魂崩溃,比现在更惨!”
“不行!”
秦风斩钉截铁,没有半点犹豫。
宁可自己烂掉,也绝不能让政哥废了!
陆广喘着粗气,话锋一转:“七味神药炼成的解药,能连根拔除噬魂引!不走禁术,直接在经脉里把蛊虫绞杀!”
秦风死死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代价呢?”
陆广嘴唇哆嗦了一下,死死闭上。
“我问你,炼药的代价,到底是什么!”秦风的威压轰然释放。
“到时候……再看!”陆广根本不敢对上秦风的视线,垂下头死咬牙关,“先把药材凑齐!凑不齐,说什么都是空话!”
秦风眯起眼睛。
他看着老头攥得发白的指节,知道这老东西在撒谎。但眼下就算拔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也吐不出真话。
“行。”秦风收敛了杀机,靠回车壁,“先凑药。”
陆广如释重负,赶紧把药碗推过去:“喝了睡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秦风端起碗,仰头灌下。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烧进胃里。
陆广弯腰退出车厢,背影在夜风中佝偻得仿佛背着一座大山。
蒙毅的脚步声从远处靠近。
“蒙毅。”秦风掀开帘子,面色已恢复如常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查一查,当年赵高的蛊毒旧档里,有没有关于‘噬魂引炼药代价’的记载。”
蒙毅愣了一瞬,没有多问半句:“喏!”
帘子落下,车厢重归黑暗。
秦风的左手,又开始发麻了。
那种冰冷的死寂感,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上爬,吞噬着知觉。
他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臂,用痛觉对抗麻木。
视野角落,系统面板幽幽亮起。
【噬魂引预活跃:6%】
【闪动间隔:22息】
他的手在麻。
而政哥的记忆,正在被一点点啃食!
秦风闭上眼,将头狠狠磕在冰冷的车壁上。
……
同一时刻,后营。
陆广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。两个孙子裹着兽皮毯,睡得正香。
小孙子翻了个身,砸吧着嘴,把脸埋进哥哥怀里。
陆广静静地看了他们很久。
随后,他颤抖着手,从贴身的衣襟深处,摸出一张折叠了无数次的旧帛条。
边角已经磨毛,上面写着楚地的古方。
药材、配比、炼法,清清楚楚。
唯独倒数第三行,有一排字迹被指甲生生刮烂,墨迹全无,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。
那被刮去的,正是炼药的真实代价!
一个连他这个蛊毒宗师看了,都觉得毛骨悚然的代价!
陆广死死盯着那道凹痕,浑身发抖。
“大祭酒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瞬间被帐外的狂风吞没。
“老朽欠你的,不止这一条命……”
“可那代价……你付不起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