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章台宫偏殿。
秦风准时出现。右手铁护腕藏在宽大的袖口下,左臂如同一截死木,沉重地垂在身侧。
他拄着木棍,被蒙毅搀扶着在帘后坐下。面色惨白如纸,仿佛刚从坟茔里爬出。
但那双眼睛,亮得骇人。
帘外,百官列班。
赵叔仲今天亲自来了。他站在世族队列的最前方,面带和煦微笑,宛如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。
赵平颤巍巍地跪在殿中,念完了那份“声泪俱下”的万民请愿书。
秦风没有等他念第二遍。
蒙毅掀开珠帘。秦风拄着木棍,一步步迈入大殿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他身上。
右脸的疤痕在晨光下狰狞可怖,整个人瘦骨嶙峋。但他站得笔直,木棍杵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。
“万民请愿书所述民情,臣不敢轻忽。”
秦风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铁。
赵叔仲脸上的笑容未变,甚至微微颔首,做出一副“大祭酒果然通情达理”的欣慰模样。
秦风盯着他,继续开口。
“请陛下恩准,由赵族长代表朝野,亲赴崤山工地实地考察。验民意,查民情!臣,随行陪同。”
殿内,瞬间死寂。
赵叔仲的笑容,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秦风。秦风也在看他。那双因病痛而深陷的眼眸里,没有愤怒,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将猎物逼入死角的极致笃定。
赵叔仲袖中的手指,猛地收紧。
他算准了秦风会暴怒、会驳斥、会在朝堂上撕破脸。他连反击的腹稿都打好了。
但他做梦也没想到,秦风根本不接招,而是直接掀了桌子,拉着他去现场看!
去工地看什么?看那些流民是不是真的在造反?
赵叔仲骑虎难下。
这请愿书是他授意递的,打的旗号是“为民请命”。现在大祭酒请他去体察民情,他敢说不去?
不去,这份请愿书当场就成了笑话。
“老臣……愿往。”赵叔仲咬着后槽牙,拱手应下。
高位之上,嬴政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准。”
稍作停顿,嬴政目光扫向武将席:“公孙越,随行。”
公孙越浑身一震,起身领命。
秦风没有再看任何人。他转身,拄着木棍走回帘后。
第三步时,左腿猛地发软。他死咬牙关,将全身重量砸在木棍上,硬生生撑住了没有跪下。
蒙毅的大手,无声且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。
秦风没有推开。
……
两天后,崤山。
马车在红土官道上颠簸了两个时辰。秦风全程未下车,右手被铁护腕箍得生疼。
车停稳。蒙毅先跳下车,伸出双臂。
秦风递出木棍,右手撑着车框,艰难下车。蒙毅稳稳托住他,不让他显露出一丝虚弱。
后方,赵叔仲的马车也停了。
老头从容走下,目光越过人群,死死盯着秦风的左臂和步态。
眼底,藏着隐秘的快意。一个快死的人,还能翻出什么浪?
公孙越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,沉默得像一块生铁。
前方,就是工地。
上千劳工正在热火朝天地夯筑路基。红土飞扬,号子震天。
秦风拄着木棍,走到路基边缘停下。
赵叔仲被随从簇拥着上前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悲天悯人的关切。
然后,流民围上来了。
不是来闹事的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冲在最前面,一把攥住赵叔仲的袖子,声音又哑又急。
“大人!这条路一定要修完啊!”
“我老婆子干杂活,每天管饭还有两个铜钱!我那快饿死的儿子,现在一天能挣五个铜钱!”
无数流民围拢过来,没有抗议,只有磕头与感恩。
每一声千恩万谢,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赵叔仲那张伪善的脸上。
赵叔仲的笑容僵硬无比。眼底的阴冷再也藏不住。
秦风站在三步之外,冷眼旁观。
等流民散去,他才缓缓开口:“蒙毅。”
蒙毅大步上前,将一卷帛书和一摞竹简,并排摊在木板上。
帛书,是万民请愿书原件。竹简,是劳工登记册。
秦风没有伸手,只是用下巴点了点。
“赵族长,请看。”
秦风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。
“请愿书上,三百七十一个指印。其中一百五十三个,署名为‘李六’、‘赵七’、‘王八’。”
赵叔仲眼皮猛地一跳。
“关中百姓取名虽俗,但同一份帛书上,出现四十七个‘赵七’,未免太巧了。”
秦风顿了一息,目光如刀。
“另外,这三百七十一个指印中,有三十二个纹路完全一致。”
他死死盯着赵叔仲:“一个人十根手指,按三十二次,至少要换三轮。赵族长,您府上的管事,手指头够用吗?”
赵叔仲的脸,瞬间铁青!
他死死咬着牙,一言不发。
秦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:“蒙毅!”
蒙毅扯开手中的布包,狠狠抖落。
七双破烂的草鞋,砸在赵叔仲脚下!
鞋底,沾满暗红色的泥土。
“三天前,在工地聚众闹事的流民,共二百一十三人。真正的青壮,只有三十四人。”
秦风指着地上的草鞋。
“这三十四人里,有七个人,鞋底踩着这种红泥。”
他盯着赵叔仲,那双因病痛凹陷的眼底,透着令人胆寒的死气。
“崤山的土,是黄的。这种红泥,只有咸阳西城才有。”
“赵族长府邸,就在西城吧。”
风,彻底停了。
赵叔仲挺直的脊背微微发僵。他沉默了足足三息。
“此事,需彻查。”赵叔仲声音低沉,“或许有人假借赵家之名行事,老夫绝不姑息。”
秦风冷笑。
他没指望老狐狸当场认罪。他只要把这张虚伪的皮,当着所有人的面扒下来!
五步之外,公孙越依旧一言不发。
但老将的目光,已经从赵叔仲身上移开。
他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,看着轨道旁堆积如山的崤山精铁,看着那块写着“日运九千六百石”的测试木牌。
公孙越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三十年戎马,他比谁都懂这串数字的含金量。
老将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翻身上马。
他的沉默,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秦风看在眼里。
足够了。
他转身,走向马车。
第五步,左腿不受控制地狂颤。蒙毅的大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臂。
秦风将重心全压在木棍上,一步步挪回车厢。
赵叔仲死死盯着远去的马车。那张和善的面具彻底碎裂,袖口下的枯瘦手指,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。
马车内。
秦风靠着车壁,闭上双眼。
右手磨出了血泡,左臂毫无知觉,左腿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但他赢了。
万民书成了一张废帛,崤山精铁堆积如山,军方老将的态度开始松动。
三天。
陛下要的交代,他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