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越离去不足两个时辰,陆广推门踏入值房。
秦风的双手刚刚恢复知觉,左手依旧麻木得犹如隔着一层厚毡。陆广蹲下身指尖搭上他的脉搏,眼底的惊惧与愧疚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你这是在拿命熬!再这么耗下去,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你!”
秦风恍若未闻,右手艰难地摸向案上那叠嬴政替他代笔的铁轨文书,翻至最后一卷崤山段枕木间距的校准数据。
“蒙毅。”
隔壁值房传来重椅拖拽的响动,蒙毅推门而入。
“崤山工地的暗哨,换过没有。”
蒙毅左臂吊着染血的布带,单手扶住门框,声音透着军人的利落:“万民书那日便已布下罗网。八人四组,两侧矮林交叉潜伏,飞鸟难渡。”
秦风微微颔首,目光重新落回简牍。
陆广收起药箱,转身深深看了秦风一眼。那道瘦削的脊背仿佛随时会断裂,却又如精钢般死死钉在案前。他张了张嘴,终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,退出房门。
灯火摇曳熄灭。秦风和衣躺卧榻上,右手紧紧压住胸口,感受着心脏沉闷的跳动。
十五息一闪。暗紫色的微光在视野边缘明明灭灭,宛如死神挥动的夺命镰刀。
他缓缓合拢双眼。
与此同时,咸阳西城。
刘家宅院的幽暗密室中,油灯随风狂摆。
刘成端坐主位,面前摊开一张粗制地形图,上方被人用朱笔圈出崤山工地的重重关卡。
三名膀大腰圆的家丁头目,齐齐跪伏案前。
刘成大手一推,一包刺鼻的桐油砸在案桌边缘,伴随着一根火折子。
“去,给我把铁轨烧个干净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光。
“烧到他秦风痛不欲生!那条破路连根铁轨都没了,老子看他拿什么填这三月军令状的窟窿!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领头的马姓壮汉在刘家当了十五年差,接过桐油包掂了掂,少说有五斤重。
“东家,赵族长那边若是知晓……”
“赵老头已经被吓破了胆!”刘成一巴掌重重拍在案面上,震得油灯火光狂跳。
“算计了半个月,铁轨还在铺,崤山的铁还在出,那秦风拄着根破棍子都能让公孙越倒戈!再这么等下去,大家全得陪葬!”
刘成站起身,焦躁地在密室里来回踱步,狠狠戳着地形图上的朱红圈印。
“这里,崤山段第七里。路基夯筑完毕,枕木尚未入土。我花了重金买通监工,查明今夜子时三刻换班,中间有半炷香的空档。你们自北面矮林摸进去,桐油全给我泼上路基与木料堆,一把火送秦风归西!”
他猛地直起身,死死盯住三人。
“火起便撤,直奔渭水渡口,自有机船接应。”
马头目将地形图揣入怀中,领命退下。
刘成颓然坐回椅中,抓起酒樽猛灌一口冷酒。酒水入喉,又酸又涩。
赵叔仲对此毫不知情。王恪也蒙在鼓里。
刘成压根没想知会他们。当万民书在崤山被秦风当众撕成废纸的那一刻起,他就明白,这帮老朽的算计毫无用处。
秦风病入膏肓还能翻手为云,对付这种硬茬子,只能上最毒的刀!
毁他的路!绝他的根!
……
子时夜沉。
崤山工地彻底隐入浓重的夜色。月光被厚积的铅云吞没,周遭只余夜风穿林而过的呼啸声。
白天上千劳工夯土挥汗的喧嚣退去。第七里路基两旁,如山的干透松木散发着刺鼻的树脂气味。
北面矮林边缘,三条黑影如同幽魂般悄然探出。
马头目躬身走在最前,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油包。身后两人,一人攥着火折子,一人右手死死握着刀柄。
趁着监工换班的缝隙,三人踏碎石块,急速逼近木料堆。
马头目单膝跪地,利落撕开桐油包。粘稠刺鼻的油液瞬间倾泻在木料接缝与夯土路基上。
刺鼻的味道在夜风中极速蔓延。
身侧的家丁掏出火折子,猛地吹亮。
火星在无边黑暗中剧烈跳跃,眼看便要点燃这片死地。
就在此刻,四面八方的矮林中,兵戈出鞘声骤然炸响!
马头目浑身寒毛倒竖,动作瞬间僵死。
八名披坚执锐的禁卫甲士如猛虎下山,将三人死死围在核心。铁盾如墙,寒刃映着破云而出的冷月。
“拿下!”
一声暴喝如同九天闷雷!
持火折子的家丁吓得手腕一抖,火种直直砸进泥地里熄灭。握刀的家丁惊恐拔刀,寒芒尚未出鞘寸许,身侧甲士的战刀已横斩而至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刀柄应声断裂。紧接着,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狠狠砸在发难者的太阳穴上!
人如同烂泥般软瘫在地。
马头目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没有,便被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死死按碎在红土里。精钢锁扣咬死手腕的声响,在夜风中凄厉刺耳。
从桐油落地到雷霆镇压,不过短短二十息。
最深处的禁卫暗哨首领缓步迈出阴影,冷眼扫过一地狼藉。他看着那未燃尽的火折子,冷哼一声,挥手命人堵住舌头将这三个蠢货强行拖走。
八百里加急的快马,已然在营地外发出嘶鸣。
这群刘家家丁皆是欺软怕硬之徒,全无死士的傲骨。三把冷刀往脖颈上一架,马头目顷刻间心理防线全面崩溃。
指使之人、行动时辰、撤退水路。
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得干干净净。三页蘸着绝望的供词,连同那块浸透桐油的碎布,被火漆死死封入漆匣。
……
咸阳,少府值房。
寅时过半。
蒙毅急促的敲门声将秦风从极度虚弱的浅眠中惊醒。秦风勉力睁开双眼,右手尚有知觉,左手依旧麻木如死灰。
门轴转动,蒙毅大步踏入,掌心稳稳托着一方墨色漆匣。
“崤山急报。”
秦风强撑着坐起身,背脊靠向冰冷的床柱。蒙毅剥落火漆,抽出那三页沉甸甸的供词与物证。
昏黄的烛火下,秦风一目十行。
刘成、纵火、桐油。目标直指崤山第七里路基。
他缓缓放下竹简,眸光比寒冰更彻骨。
蒙毅肃立案侧,静候军令。
“蠢货比聪明人好对付。”秦风嗓音沙哑,透着极致的冷嘲。
蒙毅垂眸,不发一语。
秦风抬起完好的右手,将供词与残布尽数推回匣内,咔哒一声扣死暗扣。
“待到明日,直接将此物呈递章台宫,交由陛下圣裁。”
蒙毅瞬间了然。刘成这颗自投罗网的项上人头,绝不该由少府来斩!
“赵叔仲知晓此事么?”秦风指尖轻轻叩击木案。
“供词交代得极清楚,刘成行事只唤了心腹,未曾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秦风闻言,颓然靠回榻上,眼底却燃起嗜血的光芒。
赵叔仲被瞒在鼓里。这才是这出大戏最致命的一环。
再深沉的谋略,也抵不过猪队友一己之力的背刺。三家世族貌合神离的联盟,在今夜这把未遂的邪火里,已然彻底龟裂!
秦风缓缓阖上眼帘。
十五息一闪的微光依旧刺目。
但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明晨的章台宫龙案上,那方漆匣里装的不是罪证。
而是千古一帝嗜血的屠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