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的嘶吼劈开夜色的瞬间,嬴政的手猛然收紧。
五指骤然收紧,像要把秦风的骨头攥碎。铁护腕的边缘嵌进嬴政掌心,金属刮过皮肉的细响清晰可闻。嬴政浑然不觉,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秦风也站了。左腿打了个晃,被嬴政扣着的那只手反而成了唯一的支撑。
蒙毅的身影从廊柱阴影中射出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。甲叶碰撞声急促而短暂,信使跌落马背砸在地上的闷响紧随其后,一截竹管被递了过来。
蒙毅折返。
月光下,他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念。”嬴政的声音从秦风头顶传来,平静得反常。
蒙毅拆开蜡封,抽出帛条。他压低了声音,但偏院太安静,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清晰。
“陇山隘口,落石封路。”
秦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伏兵三百,自两翼杀出。”
嬴政扣着他手臂的力道又重了一分。
“禁卫折半。蒙山将军身中三箭,护太子退入废弃烽燧。”
秦风偏头去看嬴政的脸。月光把那张脸照得铁青,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。
“太子左肩中箭。”
嬴政的呼吸停了一息。
“退守烽燧,粮尽五日。求援。”
蒙毅念完最后两个字,帛条垂在手边。
偏院里死寂了三息。
然后秦风听见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帛条碎片从嬴政右手中掉落。他不知何时从蒙毅手中接过了那张薄帛,此刻已经被攥成齑粉。他的右手掌心渗出血来,指甲嵌进肉里,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砖上。
秦风盯着那些血珠。
嬴政的手没有颤。噬魂引发作时那种失控的抖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稳定——每根手指都在主动发力,指甲嵌进掌心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血肉里挖出来。
嬴政松开了秦风的手臂。
他转身面向蒙毅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“第一,天水郡驻军即刻全军出动,驰援陇山。”
蒙毅单膝跪地:“诺。”
“第二,陇西郡守若有半个时辰延误,以通敌论处。夷三族。”
“诺。”
嬴政停了一息。
秦风看见他转过头来。月光正好落在嬴政右鬓那片白发上,银白刺目。嬴政的目光越过秦风的肩膀,投向西方,投向陇山的方向。
“第三。”
嬴政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。
“朕亲去。”
秦风的脊背一僵。
蒙毅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。
秦风站在原地,脑子里同时转过三个念头。第一,嬴政的记忆断片在加重,长途奔波会加速噬魂引侵蚀。第二,帝王离京,朝堂空虚,赵叔仲那些人会趁虚而入。第三他看着嬴政的眼睛。
那个眼神他见过——在鹿鸣台溶洞里,嬴政割开手腕时,也是这个眼神。不计后果的,疯的。
秦风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认识嬴政十个月,太清楚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——劝不住的。那就别浪费时间劝。
他强撑着迈出一步。左膝没有撑住,骨头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塌,整个人直直往前栽。
嬴政一把扣住他的手臂。
力道很大,直接把秦风拽回了直立的姿态。嬴政没有松手,就这么扣着他的小臂,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。
秦风稳住身形,深吸一口气。
“陇山隘口距天水郡驻军两日马程。”他的嗓音沙哑,语速很快,“扶苏退入烽燧,说明蒙山还能打,防守能力尚存。箭伤加断粮加围困,烽燧最多撑五到七天。天水驻军两日到,时间卡得住。”
嬴政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但有一个变数。”秦风抬眼,“伏兵三百,装备如何,帛条没写。如果是散兵游勇,蒙山撑得住。如果是成建制的精锐——”
“朕亲去。”嬴政重复了一遍。
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。平静,笃定,不容置疑。
秦风闭了一下眼。
视野边缘,系统面板的暗紫色光芒跳了一下。
【噬魂引闪动间隔:13息】
秦风的瞳孔缩了缩。
一个时辰前还是14息。
他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、愤怒、焦灼,所有情绪的剧烈波动都在加速毒素扩散。他的身体正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——你撑不了多久了。
嬴政也撑不了多久。
两个快死的人,一个要去陇山救儿子,一个连站都站不稳。
秦风强迫自己把呼吸压平。情绪波动会加速毒素——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顶,逼着他从焦灼中抽离出来。
他睁开眼,看着嬴政扣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。掌心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薄痂。铁护腕在嬴政掌心留下的红痕清晰可见。
嬴政也在看他。
看他那只连笔都握不住的右手,看他枯木般垂着的左臂,看他拄着的木棍。
两个人对视。
秦风攥住嬴政的手臂,手指死死扣进衣料里。
“陛下不能去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臣去。臣坐铁轨到函谷关,换快马走最短路线。臣不需要上阵杀人,臣只需要到。”
嬴政低下头,目光落在秦风那只攥着他手臂的手上。铁护腕下露出的手指青白瘦削,骨节突出,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。
沉默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蒙毅跪在三步之外,头深深低着,一动不动。
院墙外,信使的战马还在喘着粗气,蹄铁刨着青砖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嬴政盯着秦风的手,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松开秦风的小臂,转身大步走向院门。
蒙毅猛地抬头:“陛下”
嬴政没有停。他的声音从夜风中传回来,冷得像刀锋:
“备马。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