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咸阳已是戌时。
蒙毅将秦风从马车上搀扶下来，送回少府值房。秦风靠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，彻夜难眠。
左手又开始发作了。
不是那种瞬间切断知觉的猛烈，而是一阵阵的麻木。从指尖开始，像涨潮般死死裹住手腕，退下去，又涌上来。
反反复复，犹如凌迟。
右手稍好一些，但铁护腕磨出的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。秦风试着活动手指，食指和中指的反应明显迟了半拍。
白天在崤山工地，这两根手指已经失控过一次。
三名工部属官亲眼目睹，消息根本瞒不住。
秦风翻了个身，右脸那道狰狞的疤痕蹭在枕面上。值房里黑透了，视野边缘系统面板的暗紫色光芒，十四息一闪，幽幽照亮屋顶。
十四息。
今早还是十五息。
秦风盯着那道催命的光，索性坐起身。既然睡不着，便不睡了。
他摸黑披上外袍，右手死死撑着案沿，艰难地站了起来。双腿勉强还能使上力气。
蒙毅的值房就在隔壁，门缝透着微光，这头倔驴肯定也没睡。
秦风没叫他。
少府偏院不大，靠墙有棵老槐树，树下摆着两把破旧的木椅。那是白天陆广带孙子晒太阳用的。
冬月的月亮又大又圆，银白色的冷光洒满一地，将青砖缝隙照得纤毫毕现。
秦风挪到椅子前坐下，靠着椅背，将双手搁在膝盖上。
左手不受控制地蜷缩着，手指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。他试着发力伸直，中指和无名指却像被焊死了一般，纹丝不动。
右手泛着一层病态的青色，铁护腕勒出的血痂在月光下触目惊心。
墙角落着个物件。
是一个竹蜻蜓。
那是陆广孙子小鱼的玩具，白天疯跑时掉的。秦风盯着那个竹蜻蜓，脑子里一片放空。
风刮过，竹蜻蜓残破的翅膀转了半圈，又死寂下来。
一阵极稳的脚步声，突然从宫道方向传来。
没有甲叶碰撞的轻响，步伐沉重、均匀，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。
偏院外潜伏的禁卫暗哨，竟然没有发出任何示警，甚至连呼吸声都随之后退。
能让大秦禁卫不发一言自行退避的，咸阳城里只有一个人。
秦风没有起身。
嬴政迈入偏院时，穿着一件玄色常服，未戴冕冠，黑发仅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。月光倾泻在他身上，那张横扫六国的脸依旧冷硬如铁，但右边鬓角上的白发，却比上次更加刺目。
他冷冷扫了秦风一眼。
秦风半个身子缩在阴影里，只有那双残破的手暴露在月光下，形容枯槁。
嬴政一言不发，径直走到旁边，单手拖过另一把椅子。
木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沉闷的刺耳声。
他坐下了。就在秦风右手边，相隔不足两尺。
两个人对着冬月，谁都没有开口。
寒风翻过墙头，带着刺骨的冷意。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狂舞，影子砸在地上，乱如蛛网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秦风在心里默数着系统面板的闪动。足足过了四十多个十四息。
嬴政终于开口。
“朕今天，记住了早膳。”
秦风愣了一瞬。
嬴政没有转头，目光死死盯着头顶的冷月，声音平淡得毫无波澜。
“粟米粥，和咸菜。”
秦风张了张嘴，喉咙发干。千古一帝，深夜跑来跟自己聊早饭？
嬴政停顿了两息。月光勾勒出他如刀劈斧凿般的侧脸线条。
“但朕想不起来，昨天见了几个大臣。”
秦风的呼吸，瞬间凝滞。
“昨天朝会审了刘成，散朝后批了七卷奏疏。见了谁，说了什么，朕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嬴政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。
“但前天的朝会，朕坐在案前想了足足半个时辰，只能想起前三个人的脸。后面还有谁，说了什么话，全空了。”
他说“全空了”这三个字时，和说“粟米粥”时的语气如出一辙。
秦风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月光下，嬴政的右鬓白了一大片。不再是一根两根，而是一整绺，顺着鬓角疯狂向上蔓延，在浓黑的帝王发髻中，扎眼至极。
上次看，还是十五根。现在，已经数不清了。
嬴政也转过头，目光如炬，直刺秦风。
他的视线，最终落在了秦风的手上。
那只左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蜷曲扭曲。右手戴着铁护腕，血痂斑驳。
“你的手。”嬴政冷冷道。
“陛下的记忆。”秦风毫不避让。
两双眼睛，在冷月下死死对视。
风停了，老槐树的枯枝瞬间定格。
嬴政突然伸出右手。
掌心朝上，五指张开，稳稳悬在两把椅子之间的虚空中。
那只手，秦风太熟悉了。虎口满是老茧，食指沾着墨痕，就是这只手，签下了灭亡六国的诏令，也在鹿鸣台的溶洞里，毫不犹豫地割开皮肉为他放血续命。
此刻，这只手就这么摊在月光下。
秦风犹豫了一息。
不是不敢握，是他怕自己满是死气的手，凉了帝王的血。
但嬴政的耐心向来极差。
他没有催促，只是霸道地将手掌再次向前推进了半寸。
秦风不再迟疑，伸出右手。
铁护腕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，带着血痂的手指，重重搭在嬴政的掌心。
很暖。
嬴政五指瞬间合拢，死死攥住了秦风的手。
力道大得惊人！秦风甚至能感觉到，帝王每一根指骨都在疯狂发力。
紧接着，秦风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感觉到了。嬴政的食指，在极其细微地颤抖。
不是因为寒冷。是那该死的噬魂引，正在经脉里疯狂作祟！
嬴政在死撑。他用那种堪称恐怖的意志力，硬生生将毒发的颤抖压制到了极限。如果不握着这只手，根本察觉不到半分异样。
“这一次，朕不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嬴政的声音极低，透着不容抗拒的霸道。他没有看秦风，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黑夜。
秦风反手，死死回握住那只手。
没有说话。这种时候，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。
两只被噬魂引疯狂啃噬的手，就在这冰冷的月光下，紧紧锁在一起。嬴政的手偶尔失控微颤，秦风的手冰冷如铁，但谁都没有松开半分。
这算什么？
君臣之义？生死之交？还是两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疯子，在深渊边缘互相死拽着对方？
远处宫道的廊柱阴影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蒙毅。
他将偏院里的一切尽收眼底。月光下，一个瘦骨嶙峋，一个鬓角染霜。两只手，死死交握。
蒙毅猛地低下头。
他抬起右手袖口，死死捂住猩红的眼睛。左臂旧伤崩裂，鲜血浸透布带滴落在青砖上，他也浑然不觉。
院子里死寂无声。
视野边缘，系统面板的暗紫色光芒疯狂闪烁，弹出一长串冰冷的数据。
【噬魂引预活跃：13%】
【药材进度：3/7】
【寿命：907天】
【铁轨进度：崤山段100里/总目标400里】
【下一蛊毒全面活跃预估：107天】
【五路寻药，第一路已归，四路在路上】
冰冷的数据，与掌心传来的滚烫体温形成极致的反差。
嬴政的手，攥得更紧了。
秦风转头，看向墙角那个飞不起来的破竹蜻蜓。
907天。
够了。
够他硬生生拽着这个千古一帝，等那四路人马杀回来！
就在此时，少府院外的寂静被轰然撕裂！
一阵极其凄厉的战马嘶鸣声响彻夜空，紧接着，是重甲砸在青砖上的沉闷巨响，伴随着嘶哑到极致的怒吼：
“八百里加急！陇西急报太子遇袭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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