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夜。太行山主峰东麓。
韩信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那种钝痛，是右小腿传来的尖锐撕裂感，像有人拿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。他下意识想动，左肩立刻炸开另一重剧痛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岩缝很窄，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躺下。风从缝隙灌进来，带着腊月太行山特有的干冷。老孟的体温贴在他右侧，像一堵活的肉墙，把大半寒意挡在外面。
韩信没有睁眼。他先动了动手指。
左手——能动，但中指和无名指发麻。右手——虎口传来火烧般的疼，旧伤崩了，手指能曲不能伸。
然后是腿。右小腿被什么东西夹着，一动就是骨头碾骨头的钝响。断了。两根肋骨的位置，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拿刀在肺上划。
韩信做完全身伤势评估，用了不到三息。
他睁开眼，第一句话：“药呢。”
老孟的身体一震，猛地撑起来。他的脸冻得发紫，嘴唇干裂出血口子，右肩膀肿得比左边高出一截——脱臼接回去了，但没接好。
“在，在。”老孟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。层层打开，露出里面一株巴掌大的黑色菌类，通体乌亮，边缘泛着幽蓝色的荧光。
黑墨灵芝。完好无损。
韩信伸出左手，接过来翻看了一遍。菌盖没有破裂，根部的泥土还湿着，油布上没有碾压痕迹。他把灵芝重新包好，递还给老孟。
“揣好。贴肉放。”
老孟接过去塞回怀里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：“校尉，你的腿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韩信靠回岩壁，调整呼吸，让断肋不那么疼。“说说我怎么下来的。”
老孟搓了搓冻僵的手，声音闷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：“绳网接住的。您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，我差点没.....”他顿了顿，“冲击力太大，绳子绷断了两根，我脚卡在石缝里，肩膀脱了。”
韩信闭了一下眼。他想起来了。
冰层崩裂的那一息。
手指刚从岩壁裂缝里抠出黑墨灵芝，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整块冰层像被人从中间劈开，碎片翻卷着坠入深渊。
他有两个选择。松开灵芝，双手抓壁。或者护住灵芝，摔下去。
韩信选了后者。
他把灵芝往怀里一塞，右手护住胸口，任由身体坠落。风声灌满耳朵，岩壁从视野中飞速上升，他在坠落中感觉到怀里的太行碎铁滑出衣襟。
左手在半空中一探，攥住了那块冰冷的碎铁，塞回去。
然后是绳网的冲击，骨头断裂的闷响，以及老孟在耳边喊了什么。
“校尉，药呢。”
老孟接住他之后说的第一句话。
韩信当时已经痛得快昏过去了，但他听得清楚。不是老孟不关心他的死活。是老孟太了解他——知道他醒来第一件事一定问药，所以提前确认，免得他多受一秒不必要的焦虑。
聪明。
“老孟。”韩信的声音很轻，肋骨不允许他大声说话。“拿帛条来。”
老孟愣了：“校尉，您现在.....”
“帛条。”
老孟不再多问，从腰间干粮袋的夹层里抽出一截窄帛条，又摸出一支断成两截的笔。韩信看了一眼那支笔，试着动了动右手。
虎口旧伤崩裂，连根笔都夹不住。
他低头，咬破了左手中指。
血珠涌出来，在腊月的寒气里冒着淡淡的热气。韩信将中指当笔尖，蘸着自己的血，开始在帛条上写字。
写不了。
手在抖。不是怕，是疼。肋骨的疼、腿的疼、肩膀的疼，从三个方向同时往脑子里灌。手指完全不听使唤。
“托着。”
老孟立刻伸手，粗糙的大掌托住韩信的左手手背，稳住。韩信的手指搭在帛条上，一笔一划地写。
“黑”。血珠在帛面上洇开，字迹歪斜但能辨认。
“墨”。老孟的手很稳，一动不动。
“灵”。韩信的呼吸开始加重，断肋在抗议。
“芝”。
“已”。
“得”。
六个字，前五个还算工整。
韩信停了两息，咬牙继续。“伤重”。这两个字明显歪了，笔画扭曲，血迹拖出长长的尾巴。
最后两个字。
韩信的意识开始模糊。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眼前的帛条变成了两张、三张。他的手指在老孟掌心里抖得厉害，血珠滴落，染红了老孟的指缝。
“活着”。
这两个字几乎看不出是字。是一团血迹，歪歪扭扭，像是一个快死的人用最后一口气留下的证据。
韩信写完最后一笔，整个人往后仰倒，后脑勺磕在岩壁上。老孟一把扶住他的肩，韩信摆了摆手。
“告诉大祭酒，”他喘了两息，“药没碎，人没死。欠他的战功，回去还。”
老孟将帛条小心卷好，塞进竹管，用蜡封死。他低着头，没让韩信看见他的表情。
韩信靠在岩壁上，右手摸到心口。太行碎铁硌在胸骨上，那块位置现在是一大片淤青。坠崖的时候，碎铁的棱角狠狠撞在他心口，差点把肋骨顶穿。
秦风把碎铁还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。
“这是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证明。”
韩信摸着那块淤青，嘴角扯了一下。第二次了。
岩缝外，三名老兵蹲在不同方位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天色灰蒙蒙的，太行山的冬日没有阳光，只有铅色的云层压在头顶。
“上党的人几天能到？”韩信突然开口。
老孟正在检查韩信的腿伤，闻言抬头：“斥候出发时算，最快三天，加上进山的路，四天差不多。”
韩信沉默了一息。
四天。太行山腊月的夜间温度能冻死人。他的断肋已经开始影响呼吸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。如果感染了，在这种地方，他撑不到四天。
“明天，背我下山。”
老孟的手停了。他抬起头，瞪大眼睛看着韩信：“校尉你腿.....”
“我说了，背我下山。”
韩信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老孟看见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疼痛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。
“药不能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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