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,渭桥站台。
八匹挽马已经套好缰绳,粗壮的肌肉在夜色中贲张。平板车铁轮死死压在铁轨上,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吟。
二十名精锐禁卫分列车板两侧。甲片上没有任何标识,连刀鞘都用黑布死死裹住,月光下看不见半点金属反光,宛如一群从地狱爬出的幽灵。
嬴政穿着玄色常服,未戴冕冠,仅用一根木簪束发。腰间空荡荡的,没有佩剑。
秦风拄着木棍,站在站台边缘。
夜风极大,将嬴政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秦风看着那个背影,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两下,想开口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嬴政已经踏上车板。
蒙毅是最后一个登车的。转身的瞬间,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站台。
秦风靠着木柱,右手艰难地抬了一下。沉重的铁护腕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冽的光,像是在挥手,又像是在行一个无声的军礼。
蒙毅眼眶发酸。他看见秦风整个人缩在木柱的阴影里,肩胛骨隔着衣袍高高凸起,瘦得像一具骷髅。
嬴政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车板前端,面朝西方函谷关的方向,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塔。
“铁轨的事,你盯着。”
声音不大,被狂风搅碎了大半,但秦风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朕的事,你少操心。”
挽马发出一声长嘶,车板猛地向前暴窜!
铁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,在空旷的渭桥上轰然炸开。八匹挽马撒开了四蹄全力狂奔,平板车的速度瞬间飙升。
两侧的驿站灯笼化作一道道橙色的流光,向后疯狂飞退!
嬴政坐在车板上,风如刀般刮过他的面颊。两侧的景物以一种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恐怖速度向后飞掠。
这是大秦的工业巨兽,是秦风拿寿命硬生生砸出来的奇迹!
如果不是这条路,他根本赶不及去救扶苏。嬴政的目光愈发冷厉,右手食指从腰间暗袋上松开,搭在膝盖上,无意识地在衣料上划动。
暗袋里,装着铜匣钥匙和折成三折的帝王日志。从第一天记下日志起,这把钥匙就没离开过他的身。
平板车冲过渭桥,一头扎进旷野。
没有驿灯了,四周漆黑如墨。只有脚下那两条铁轨,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的银线,笔直地劈开夜色,直通天际。
速度还在飙升!
蒙毅跪坐在嬴政右侧半步的位置,左臂缠着血布带,右手死死按住刀柄。车板震动得极其剧烈,铁轮碾过轨缝的颠簸从尾椎直窜头顶,将他的旧伤震得撕心裂肺般剧痛。
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。
他偏过头,借着清冷的月光,死死盯着嬴政搭在膝盖上的右手。
一横,一竖,一撇。
再一横,一竖钩。
“苏”字。
嬴政的食指在膝盖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这个字。笔画顺序分毫不差,力道极大,指甲几乎要将衣料划破。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,死死锁住自己的记忆。
蒙毅低下头,眼底一片赤红。
一个时辰。仅仅一个时辰!
平板车在函谷关前轰然减速,铁轮摩擦铁轨的尖啸声,如厉鬼哭嚎般划破了寂静的山谷。
函谷关守将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,还以为是六国余孽打过来了。他披着半边甲,提着刀连滚带爬地冲出营房。
可当他看清平板车上那个玄色常服、木簪束发的身影时,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砸在地上,双腿一软,重重跪了下去。
嬴政已经跃下车板。
“备最快的马。二十匹。”
守将趴在地上,浑身抖如筛糠,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现在。”
嬴政扔下这两个字,转身大步走向关门。蒙毅从车板上跃下,一把揪起守将的衣领,贴着他的耳朵怒吼了一声。
守将连滚带爬地冲进马厩,嗓子都劈了,疯狂嘶吼着让人牵马备鞍。
从渭桥到函谷关,百里之遥,只用了一个时辰!
白天拉货的平板车,就算跑断马腿也要两个半时辰!
……
渭桥站台上,秦风依旧靠在那根木柱底下。
平板车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铁轨上的震动从脚底彻底消退,只剩夜风如刀般刮过空旷的站台。
左手又发作了。
那种令人绝望的麻木感从指尖疯狂上涌,漫过手腕,一路吞噬到小臂中段。秦风试着攥紧拳头,可五根手指就像被焊死了一样,诡异地蜷缩着,根本不受控制。
秦风靠着木柱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右手死死攥着木棍,棍面上的木纹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。
视野边缘,那道催命的暗紫色光芒如附骨之疽般亮起——【噬魂引闪动间隔:13息】
跳动的数字像冰冷的倒计时,嘲笑着他这具残破的躯壳。秦风盯着它看了三息,漠然地移开目光。
空荡荡的站台上,只有两名值夜的铁路工匠远远蹲在尽头,根本不敢靠近。夜风穿过铁轨,发出一阵极细的嗡鸣,宛如哀乐。
秦风靠着木柱,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都给我活着回来。”
声音极低,瞬间被夜风卷碎,吹向了无尽的西方。
同一时刻,这股刺骨的寒风正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,疯狂灌入陇山隘口西南三十里外的一座废弃烽燧。
扶苏靠在残破的石墙上,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砖面。
左肩的箭伤,蒙山已经用撕下来的衣摆草草包扎过。布条被鲜血浸透了两次,换过一次,现在又开始往外涌着刺目的红。
箭头还死死嵌在骨缝里。蒙山试过硬拔,但箭杆在肉里折了半截,硬拔会碎。碎片留在肉里,比整支箭更要命。
高烧从入夜起就没退过。扶苏的额头烫得惊人,嘴唇干裂渗血,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,时而扭曲。
他颤抖着摸到胸前那枚羊脂白玉小鹿坠。冰凉的触感刺入皮肤,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“还没拿到药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。
“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蒙山蹲在烽燧入口,如同一头护崽的老狼。
他身上插着三支箭——右肩、左肋、后腰各一支。右肩那支最致命,箭头直接穿透了铁甲,死死嵌进肩胛骨。
就在刚才,趁着扶苏半昏迷的时候,蒙山硬生生把三支箭杆一根根折断。箭头留在肉里,他直接拿烧红的刀面狠狠烙了上去止血。
整个过程,这个硬汉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。
烽燧里,活着的禁卫只剩十七人。三个重伤垂死的躺在角落,剩下十四个分成三组,死死守着三面残破的墙垛。
水,只剩半桶。粮,早上就断了。
蒙山死死握着战刀,刀面上倒映着烽燧外连绵的火光。
两百多号人。
伏兵把烽燧围得水泄不通,但从昨夜到现在,竟然没有发起过一次像样的正面强攻。他们在外面点起篝火,甚至能听见肆无忌惮的说笑声。
围而不攻。
这帮畜生在等什么?!
扶苏在半清醒中,捕捉到了外面的动静。高烧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糨糊,但某些致命的细节,依然如钢针般刺进了他的意识。
弩机的机括声。
伏兵试射了几轮,弩矢凶狠地钉在烽燧外墙上。扶苏吃力地歪过头,看见一名禁卫从墙垛上拔下一支弩矢,递给了蒙山。
蒙山只看了一眼矢尾的翎羽和簇头,脸色瞬间惨白!
扶苏伸出颤抖的右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蒙山迟疑了一瞬,还是递了过去。
扶苏接过弩矢,手指在簇头根部摩挲了一下。那里的铭文被人用锉刀粗暴地锉平了,但高烧反而让他的触觉变得异常敏锐。
他摸到了残留的凹痕边角那是“陇”字的起笔和“造”字的收尾!
再加上这独有的三棱血槽和尾羽绑法,天下只有一种弩矢是这个形制!
秦制军弩,陇西郡造!
扶苏的手指猛然收紧,簇头的锋利棱角狠狠嵌进掌心,鲜血溢出。
他偏过头,用右手食指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,一笔一划、重重地写下两个字。
秦弩。
蒙山死死盯着那两个字,瞳孔骤然紧缩!
写完这两个字,扶苏再也撑不住了。手臂无力地砸落,高烧如怒海狂涛般重新吞没了他的意识。眼前一片死寂的黑,只剩胸前那枚小鹿坠的冰凉,还在死死锚定着他最后的一丝生机。
……
函谷关外,二十匹最精良的快马已经备齐。
嬴政翻身上马的动作,利落得根本不像一个鬓角斑白、身中剧毒的人。他单手死死揪住马鬃,右脚踩镫,整个人行云流水般跃上马背。
可就在他右手刚刚搭上缰绳的瞬间僵住了。
一息。两息。
嬴政的身体在马背上彻底凝固,缰绳从指间无力地滑落了半寸。
蒙毅就在他身旁。他惊恐地看见,嬴政的眼神空了一瞬那是独属于噬魂引发作时的涣散,就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,残忍地按下了删除键!
蒙毅的手猛地伸了过去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嬴政回来了!
他猛地一口咬住自己的舌尖!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嘴角溢出一线猩红,混在夜色中触目惊心!
剧痛强行撕裂了毒素的封锁,缰绳被他重新死死攥紧,指节用力到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“驾!”
嬴政双腿猛夹马腹,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狂飙而出,一头撞进无尽的黑夜!
蒙毅疯狂抽打马鞭,紧紧跟上。寒风如利刃般顺着铁甲缝隙疯狂灌入,冷彻骨髓。
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玄色的背影,心里只剩下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。
陛下的发作间隔……比出发前,又短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