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陇山烽燧的砖缝里，全被血浆浸透了。
伏兵的第二次强攻，像疯狗一样扑上墙头。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撕扯得扭曲狰狞。
扶苏站在北墙缺口。左肩的血，顺着剑槽滴答砸在残砖上。
没有丝毫废话，第一个翻上墙垛的伏兵，被他一剑捅穿咽喉！
鲜血喷溅在扶苏脸上，他连眼睛都没眨。
侧面冷风骤起，一柄短刀直奔他面门。扶苏避无可避，只能侧身硬扛。
刀锋瞬间撕开右臂皮肉。他闷哼一声，反手一剑将那人死死钉在墙根！
整整半个时辰，伏兵丢下满地尸体，如潮水般退去。
黎明前，第三次进攻如期而至。
这是最要命的一次。伏兵抬着滚木，死命撞击北墙。
轰隆巨响中，残砖崩塌。整座烽燧摇摇欲坠。
“退入内墙！守死入口！”
扶苏厉声嘶吼，带着最后九名还喘气的禁卫，死死卡住最后的生门。
他依然站在最前面。
左肩已经彻底麻木，右臂的刀伤深可见骨。半边太子锦袍，早就被血浆染成了发硬的暗红色。
头顶上方，那面被火烧去大半的太子旗，依然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旗杆没倒，大秦的太子，就绝不会退半步！
……
陇山北麓。
冷风如刀。嬴政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下过马背。
第六次换马，在天水郡外的废弃驿站。
蒙毅翻身落地，视线扫过嬴政的旧马鞍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上面，糊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。
嬴政的大腿内侧早就磨烂了。皮肉翻卷，和粗糙的裤腿死死粘结在一起。
刚才换马，是蒙毅咬着牙，硬生生把布料从血肉里撕下来的。
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，蒙毅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可嬴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跨上新马，一言不发，双腿猛夹马腹，再次冲入狂风！
路过天水郡城外，嬴政没有减速。
他在颠簸的马背上，单手扯过帛条，飞快写下一行字，扔给蒙毅。
“天水驻军即刻出兵陇山！迟一个时辰，斩！”
落款，猩红的天子行玺！
蒙毅将帛条死死绑在无镝箭上，弯弓搭箭，对准天水城楼。
崩！
箭矢化作一道流星，狠狠钉在天水城楼的门柱上，尾羽狂震！
城头守将哆嗦着取下箭矢。看清玺印的瞬间，双腿一软，直接跪在地上！
他连甲胄都来不及穿，光着脚冲进军营，嗓子都喊劈了：“全军出击！快！”
而此时，嬴政的马队，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飞尘中。
……
第四日黎明。
山路急剧收窄，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凿。
嬴政冲在最前方。玄色常服沾满泥垢与血污，束发的木簪早已歪斜，大片白发在风中狂舞。
蒙毅紧紧跟在侧后方。他的目光，死死钉在嬴政的右手上。
从昨夜开始，那只手就不对劲。
指甲一次又一次，狠狠掐进掌心。松开，再掐。
掌心早已血肉模糊，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，触目惊心。
嬴政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，强行锁住自己即将崩溃的意识。
突然，蒙毅的心脏猛地一抽！
嬴政的马速，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。
紧接着，那只死死攥着缰绳的右手，无力地松开了。
嬴政的身体，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倾倒！
蒙毅看到了嬴政的眼睛。
空洞。死寂。瞳孔彻底涣散，焦距荡然无存。
噬魂引，在这一刻，残忍地按下了删除键！
“陛下！”
蒙毅脑子里轰的一声，身体本能地从马背上扑了出去！
左臂的旧伤瞬间撕裂，他根本顾不上痛，右手如铁钳般，一把死死扣住嬴政的腰带！
一百六十斤的重量，瞬间全压在蒙毅的单臂上！
只要他松手，嬴政就会头朝下，重重砸碎在碎石路上！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蒙毅单手扣着腰带，左手死拽缰绳。两匹马在悬崖边并排狂奔，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！
四息。五息。六息。
后方两名禁卫疯狂冲上，从两侧死死夹住嬴政的坐骑！
第七息！
嬴政的瞳孔，猛地一缩！
涣散的焦距瞬间重聚，原本软绵绵的身体如弹簧般骤然绷紧！
他回来了！
为了冲破蛊毒的封锁，嬴政狠狠咬穿了自己的舌头！
鲜血顺着嘴角溢出，他没有去擦。
“扶苏，在哪个方向？”
这是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，声音嘶哑，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蒙毅喉结滚动，抬起颤抖的右臂，指向南方那片灰色的山脉。
“驾！”
嬴政没有半句废话，双腿猛夹马腹，黑马发出一声狂嘶，再次化作黑色闪电！
蒙毅摊开手掌，腰带的铜扣，已经在掌心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印。
他抬头，看向前方。
嬴政重新攥紧缰绳的右手上，新血再次涌出。
指甲，又一次狠狠嵌进了烂肉里。
……
午后，狂风呼啸。
前方斥候拍马狂奔而回，嗓子彻底嘶哑：“禀陛下！陇山方向发现浓烟！有喊杀声！”
嬴政攥着缰绳的手，猛地一紧！
马鞭被高高扬起，狠狠抽在马臀上！
骏马吃痛，速度被生生拔高到极限，蹄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！
二十名精锐死死咬在后面。
蒙毅跟了嬴政整整二十年。
当年赵国邯郸，嬴政十九岁，被千军万马围困，都没有像今天这般急迫过。
那马鞭抽得又急又狠，冲在最前面的，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帝王。
更是一个快要发疯的父亲！
……
陇山，最后一道山脊。
马队冲上坡顶的瞬间，所有人都勒住了缰绳。
下方，就是那座烽燧。
残破的石墙被轰塌了大半，墙根下，尸体堆积如山。
半空中的浓烟还未散尽，烽燧顶上，那面烧焦的太子旗，依然在风中死死撑着。
烽燧入口处，站着一个人。
左肩低垂，右臂缠满血布。大半个身子的重量，全压在手里那把卷刃的长剑上。
在他身后，躺着六个再也站不起来的血人。
而烽燧外，上百名伏兵已经集结完毕，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吹响！
第四次总攻，开始了！
山脊上，嬴政的右手，缓缓伸向腰间。
天问剑。
这把象征大秦至高皇权的佩剑，被他一路带到了陇山。
呛啷！
剑锋出鞘，寒光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杀机！
嬴政的眼睛，死死盯着山下那个摇摇欲坠，却半步不退的身影。
蒙毅的呼吸瞬间屏住。
上一次见到陛下亲自拔剑冲阵，还是二十年前的邯郸之围！
二十年后的今天，同一柄剑，为了同一个大秦！
“冲！”
嬴政怒吼出声，一夹马腹。
玄色的身影连人带马，如同一道天罚的黑色闪电，从山脊上轰然俯冲而下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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