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骑从山脊俯冲而下！
蹄铁踏碎岩石，声如闷雷。
伏兵的注意力全被死死钉在烽燧正面。攻城木梯刚刚架上墙头，三面合围的号角声还在山谷中激荡。
没有人想到，背后的山脊上会杀出骑兵！
嬴政冲在最前方。
天问剑横于身侧，剑身在烈日下拉出一道刺目的白线！
他没有减速，没有迂回，更没有多看一眼敌阵的布局。二十年没有亲手杀过人了，但胯下的烈马、掌中的重剑、腰腹的悍然发力——全刻在他的骨血里！
第一个伏兵头目听见马蹄声，回头的瞬间，天问剑已经到了！
噗嗤！
剑锋从左肩斜劈而入，瞬间切断肩胛骨，贯穿前胸！
滚烫的鲜血喷出三尺远，狠狠溅在嬴政的玄色衣袍上，与三天三夜攒下的泥垢混为一体。
嬴政拔剑，催马，刀锋直指第二个目标！
二十骑紧随其后，如一柄漆黑的尖刀，直插伏兵后阵！
精锐禁卫不穿甲标，不亮旗号，黑布裹刀，杀人无声。前排伏兵甚至来不及转身，后阵已经被摧枯拉朽般切成两半！
蒙毅死死贴在嬴政右侧半个马身的位置。
左臂的旧伤在下山时就彻底崩裂，鲜血浸透了三层布带，整条手臂肿胀发紫。
他根本顾不上！
右手横刀，悍然架开一柄从侧面刺来的长矛，反手一刀剁断矛杆，顺势劈进那名伏兵的颈根！
嬴政的剑法，快得骇人！
天问剑是他十四岁起就佩戴的佩剑。三尺二寸，重七斤半。每一个劈、挑、撩、斩的角度，都是少年时在邯郸那座阴冷的院子里，被大秦死士一剑一剑喂出来的杀人技！
噬魂引在疯狂侵蚀他的脑子。
可他的肌肉，死死记着怎么杀人！
三剑！五剑！七剑！
每一剑皆取要害，没有半点花哨！劈开一个，铁蹄碾过，直扑下一个！
伏兵，彻底崩溃了。
腹背受敌的恐惧，比刀剑更摧残人心。前排还在攻打烽燧的士卒回头一看，漫山遍野的同伴，正被这群宛如鬼魅的黑衣骑兵疯狂屠戮！
溃散如瘟疫般蔓延，连督战的旗手都丢了战旗！
烽燧内，扶苏听见了。
急促的马蹄声。凄厉的惨叫声。以及正面攻势骤然瓦解的异样。
他拖着卷刃的长剑，一步一步，艰难地挪到北墙垛口，探出头。
一个玄色的身影，正冲在最前方！
扶苏最先看见的，是那满头白发。
一大片刺目的银白，在玄色衣袍的衬托下惊心动魄。太行山的日光照在那些白发上，晃得他眼底剧痛。
然后，是那套剑法。
天问剑独有的“横扫千军”起手式右臂外旋，剑身贴腰，借着马速拉出一道绝对致命的斩线！
普天之下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姿势。
扶苏死死咬住后槽牙。眼眶瞬间猩红，滚烫的热意疯狂上涌，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大秦的太子，绝不能在战场上落泪！
身后九名残存的禁卫，也顺着太子的目光望去。下一瞬，所有人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“是……陛下？！”
扶苏没有回答。
他双手死死拄着卷刃的长剑，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剑柄上，如一尊残破却不倒的铁塔。
伏兵的溃败，比预想中更惨烈。
包围圈被从背后狠狠撕碎，残余兵力像被戳破的水囊，疯狂向南面溃逃。
嬴政没有收手！
催马，追杀！天问剑上的血，从剑脊流到剑柄，又顺着剑柄淌进他的掌心。
追出二十步。
嬴政的右手，毫无征兆地僵住了。
一息！
整条手臂瞬间失去所有力量，天问剑险些从掌中脱落！他的瞳孔猛然涣散，肌肉控制权被强行剥夺，那种令人绝望的空白感再次降临！
就在这一息的破绽里，一名装死的伏兵从泥地里暴起，手中短刀直奔嬴政面门！
蒙毅动了。
没有挥刀格挡，他犹如一头出闸的疯虎，从马背上悍然扑落，用那条缠满血布的左臂，死死迎上了刀锋！
咔嚓！
刀锋剁在前臂上，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蒙毅闷哼一声，单膝重重砸在地上。但右手的战刀，依然稳如泰山地横在嬴政身前！
嬴政，回来了。
他一口咬穿了舌尖！鲜血涌出嘴角，钻心的剧痛将他的意识从深渊里硬生生拽回！
天问剑重新握紧！
一剑，自上而下，将那名偷袭的伏兵死死钉入泥地！剑身贯穿胸腔，直至剑格狠狠磕在肋骨上！
嬴政拔剑。回头，看了蒙毅一眼。
蒙毅跪在地上，左臂诡异地弯折，前臂骨已经彻底裂开。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头，但那把刀，半寸未退。
嬴政盯着他，看了两息。
没有说一个字。转身，下马，大步走向烽燧。
蒙毅撑着膝盖站起，用右手将断裂的左臂别在腰间，紧紧跟上。
扶苏从烽燧里走出来时，双腿在止不住地发颤。
左肩的箭伤再次撕裂，右臂的刀伤深可见骨，大半件太子锦袍被血浆糊成了硬壳。他想下跪，左膝刚一弯曲，整个人便直直往下栽！
嬴政停在三步之外。
他没有伸手去扶。
只是沉默地站在那，从头到脚，将扶苏看了一遍。
头发凌乱，满脸血污，浑身泥泞。此刻的嬴政，与咸阳章台宫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千古一帝，判若两人。
扶苏抬起头，迎上父亲的目光。
四天。八百里狂飙。杀穿了一整座大山。
嬴政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：
“箭头，还在里面？”
扶苏点头。
嬴政转头，目光扫向后方的蒙毅。
“找军医。现在。”
蒙毅单手抱拳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战场迅速陷入死寂。伏兵的尸体横七竖八，血水顺着碎石坡蜿蜒流淌。禁卫们开始无声地清扫残敌，收拢伤员。
嬴政大步走进烽燧。
他走到一处残破的墙垛前，从怀中摸出帛书和朱砂笔。帛书已被汗水浸透发皱，朱砂笔尖磨损严重。
嬴政大步上前，将帛书直接拍在残破的墙垛上！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九名浑身是血的禁卫，三名倒在血泊里的重伤员，以及强撑着站在门口的扶苏。
朱砂笔，重重落在帛面上。
“冬月二十三。亲至陇山。扶苏活着。朕记得他的脸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，嬴政盯着“记得”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写这行字时，他的右手极稳，比刚才挥剑杀人时还要稳！因为他太清楚，剑可以交给别人，但这行字，只能由他自己刻下！
下一次记忆崩塌时，他需要这个铁证，证明今天的一切，证明他亲眼确认了长子的生死！
军医，赶到了。
这是天水郡驻军的随军老医，经验老道。他撕开扶苏左肩的衣袍，面色瞬间大变箭杆折断，箭头死死卡在骨缝深处，已经和腐肉彻底粘连，必须生剜！
扶苏面无表情，自己解开衣襟，露出血肉模糊的左肩。铁锈与脓血混杂，散发着刺鼻的腥臭。
军医递过一条厚牛皮带。
扶苏接过，横在齿间，死死咬住。
嬴政站在一旁。
右手紧紧攥着天问剑柄，剑尖抵地，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。
军医，下刀！
扶苏的身体猛地一震！齿间的皮带被咬得咯吱作响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！
嬴政的视线，如同两道铁钉，死死钉在那个血肉翻卷的伤口上，半寸未移！
当啷。
箭头，被硬生生拔了出来。三棱血槽锈迹斑斑，根部还残留着“陇西郡造”的残缺铭文。
军医迅速敷药，死死包扎。
扶苏松开被咬烂的皮带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大口喘息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嬴政。
开口的第一句话，与伤痛毫无关系。
“父皇，紫云麝香，我还没拿到。”
嬴政的眼角，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药在陇山南坡的羌人圣地。蒙山带人去了。”
扶苏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犹如金石碰撞。他答应过秦风，要带药回去救命。箭伤也好，绝境也罢，都不是他交白卷的理由！
嬴政，沉默了三息。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手中的天问剑。剑身上的敌血已经发暗，顺着血槽彻底凝固。
“蒙山什么时候出发的？”
“昨夜子时。五个人，从南面绝壁绳降。”
嬴政转过头，目光如刀，看向蒙毅。
蒙毅正用单手给自己的断臂绑着夹板，察觉到视线，立刻抬头。
“派人去南坡找蒙山。”嬴政的声音，冷硬如铁，透着不容置疑的绝顶霸道：
“告诉他，朕在这儿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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