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一步跨出，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。
他伸出双手，稳稳接住了秦风前倾的身体。
太轻了。落在臂弯里的这具躯体，沉重感全无，只剩下一把干瘪的骨头，透着将死之人才有的衰败死气。
那只套着精钢铁护腕的右臂磕在红木案角，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后，像截枯木般无力地坠落在地。
案头的竹简散落一地。几滴浓黑的毒血渗入《铁轨调度文书》的缝隙，将上面尚未干透的朱批糊成了一团刺目的暗红。
陆广的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，连滚带爬地扑向紫檀药箱。
枯瘦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根本扣不稳那枚细小的铜锁。他急了眼，双手攥住盖子边缘，硬生生连着锁扣一把扯开。
半箱特制的瓷瓶被直接掀翻，玉屑膏、护心丸骨碌碌滚了一地。
老头看都没看一眼，哆嗦着将两根手指死死压上秦风的颈动脉。
门边，李斯僵在原地。
这位算尽天下人心的帝国丞相，此刻双手悬在半空，头顶的官帽因为刚才的退步微微歪斜。大秦中枢即将停摆的恐惧，在这一瞬间压过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权谋算计。
蒙毅的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。右手死死攥着刀柄，拇指将刀镡推开半寸，“锵”的一声锐鸣，却又不知道该向谁拔刀。
扶苏大步冲到案前。左肩崩开的血水染红了白布，顺着甲片一滴滴砸在地砖上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盯着毫无生气的秦风。
值房内乱作一团。夜风顺着破开的门缝灌入，残烛摇曳，光影如鬼魅般扭动。
陆广的手指猛地一抖，触电般从秦风颈间缩回。
老头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顺着眼角流进衣襟。他一把扯开羊皮针囊，抽出三根三寸长的银针，对准秦风的神门、心俞等护命大穴狠狠刺入。
手法极快，针尾发出嗡嗡的颤鸣。
银针没入皮肉毫无阻碍，却不见半点气血上涌的反馈。那几条经脉，已然干涸成了一滩死水。
陆广咬紧血淋淋的牙关，再抽两针，分别刺入秦风胸前的巨阙、膻中。
依旧毫无反应。
秦风的皮肤灰败干瘪，肤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褪去最后一点活人的温度，转为死人的铁青。
陆广的手颓然垂下，羊皮针囊掉落在地。
“毒素倒灌，封死心脉了……”
老头的声音嘶哑破裂，喉管像是在漏风。常规的针灸全无作用，汤药更是连喉咙都下不去。秦风的胸膛，已经彻底停止了起伏。
陆广瘫坐在地，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，绝望地撕扯着。
“噬魂引成死局了！”陆广的脑门重重磕在青砖上，印出一道刺眼的血痕，“五脏六腑生机断绝，神仙难救！”
李斯倒退了半步，后背“砰”地撞上门框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。
蒙毅双眼熬得通红，手背上暴起骇人的青筋。扶苏捏住未受伤的右手，指甲深深刺入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悄然流出。
大秦的护国基石即将陨落，值房内的气压降至绝对的冰点。
嬴政站起身。
他右鬓那片新生的白发，在烛光下透着森冷的寒意。
帝王双手扣住红木药案的边缘，腰背猛地发力，一把将那张沉重的实木大案掀飞了出去！
“轰——”
巨响撕裂了死寂。桌腿断裂，药液与碎瓷四处飞溅，刺鼻的药苦味瞬间弥漫开来，几本珍贵的医书被药水浸得透湿。
嬴政反手拔出腰间的天问剑。剑锋直指大门，冷冽的寒光照亮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。
“李斯，扶苏，蒙毅。都滚出去。”
他的声音压在喉骨深处，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，只有令人窒息的阴寒。
“没有朕的旨意，谁敢踏进半步，夷三族。”
蒙毅咬了咬牙，大步上前，一把扣住李斯的肩膀，将这位失魂落魄的丞相往外拖拽。
扶苏站立不动，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秦风。
“滚！”
嬴政手腕一抖，天问剑的剑锋偏转，直指大秦储君的眉心。
扶苏最后看了一眼，转身大步跨出门槛。
蒙毅反手拉住厚重的木门，用力合拢。门栓落下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屋外的风声被彻底隔绝。屋内，只剩嬴政、一具正在变冷的躯体，以及瘫软在地的陆广。
嬴政随手丢开天问剑。长剑在地上滑出半尺，“当”的一声撞在墙角。
他蹲下身，盯着秦风发青的脸庞。
沙丘地宫的景象在脑海中闪过。十六道死门齐开时，是这个人替他挡下了致命的反噬。
寿春溶洞的画面再次浮现。这个人坐在铜药炉前，吐着黑血，硬生生替他熬出了解药。
秦风根本不是蛊毒的宿主。他一直都在用那见鬼的“命脉牵引”，替大秦的皇帝挡毒。
同源相连，毒素在两人之间流转。
自己体内残留的霸道气血与抗毒之体，才是这世上唯一的解药。
嬴政伸手探入腰间暗袋，拔出一柄随身的防身短刀。
刀锋暗沉，未曾饮过叛军的血，此刻却对准了大秦的主宰。
他一把扯开左臂玄色的宽袖，露出粗壮结实的手腕。刀刃抵住紧绷的皮肉，没有半点犹豫，狠狠向下一拖！
皮肉翻开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。顺着帝王的手腕滴落，砸在地砖上，发出令人胆寒的“嘀嗒”声。
嬴政随手丢掉短刀。
他伸出右手的拇指与食指，强行捏开秦风紧咬的牙关。随后，将鲜血淋漓的左腕，直接悬在了秦风惨白的唇边。
滚烫的帝王鲜血滴落，强行灌入秦风口中。
陆广呆立当场。老头跪在地上，看着千古一帝当场割腕泣血，头皮一阵发麻。
“陛下……”陆广出声，声音都在打着摆子。
“闭嘴。”嬴政冷声喝道。
鲜血继续流淌。顺着秦风的嘴角溢出，染红了残破的玄衣。
嬴政右手扣住秦风的肩膀，五指猛然发力，将他上半身拽起，硬生生按在自己怀里。
他贴在秦风耳边，声音极低，却透着极致的疯魔。
“大秦的天下还没平，朕的命你还没还清。”
“没有朕的旨意，阎王也不准收你。”
“给朕睁眼！”
帝王鲜血带着同命相连的羁绊，沿着冰冷的喉管滑落。
滚烫的热流撞开死寂的血肉，粗暴地冲刷进秦风干涸枯萎的经脉之中。
秦风脑海深处，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
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意识深处轰然炸响。屏幕玻璃碎裂的特效布满视野，字体化作血红的警告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宿主同源帝血刺激。】
【触发命脉牵引深层羁绊。】
【强行压制噬魂引倒灌。激活十天回光返照免疫期。】
必死之局，被这股不讲理的同源帝血，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。
系统面板重新倒计时。血红的数字“10”跳动显现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。
秦风的身体随之猛地一弓。
铁护腕在地上刮出一道白痕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喉咙深处，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音。
“哇”
他张大嘴，咳出了一大口彻底堵死在心脉的浓黑死血。
死血中夹杂着暗红的帝王之血，成雾状喷洒在青砖上，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停止起伏的胸膛，重新开始了缓慢的起伏。呼吸极其艰难，气流穿过喉管发出嘶嘶的声响，却渐渐变得有力起来。
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。瞳孔涣散了两息后，重新聚焦。
陆广双膝跪地，两手撑着地砖，连连磕头，额头砸得砰砰作响。
“活了……气血通了！”
陆广语无伦次，抓起地上的银针再次探脉。针尖泛起微弱的红晕，死脉已然复苏。
秦风眼前的重影逐渐散去。
满手鲜血的嬴政映入眼帘。帝王右鬓的白发凌乱不堪，左腕的伤口还在往下滴着血。
秦风感受着嘴里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，喉结滚动，艰难地吞咽了一口。
他虚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，露出了一个极淡，却依然透着几分腹黑的弧度。
“臣，死不了。”
嗓音沙哑，透着干瘪的漏风声。却依然带着一如既往的笃定。
嬴政盯着他起伏的胸膛。按在秦风肩膀上的手背血管终于平息，紧绷如满弓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。
他抬起还在滴血的左臂，用干净的袖角，胡乱擦去秦风嘴边的黑血。
门外。
死而复生的微弱喘息声，顺着门缝漏了出去。
李斯跌靠在廊柱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料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扶苏紧绷的左肩终于脱力下垂，任由伤口的血滴在地上。蒙毅死死握住刀柄的手，这才一寸寸松开。
三人在冬夜的冷风中抬起头，在彼此布满血丝的眼中，看到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但李斯的目光，随即落在了紧闭的门扉上。
他知道，大祭酒活过来了。但那股霸道续命的代价是什么？大秦，还能经受得起几次这样的豪赌？
而门内，秦风靠在嬴政的手臂上，看着视野右上角那冰冷跳动的“十天”倒计时。
时间，只剩最后十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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