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少府值房的门窗,被深冬的夜风撞得哐当作响。
秦风将失去知觉的左腿往前挪了半寸。
他试图让发麻的膝盖好受些。
他把左手肘死死压在案台边缘,借着硬木的支撑力,稳住自己不断往下滑的身体。
嬴政坐在正对面。
千古一帝面前摊开着几卷尚未批完的南方水网堪舆图。
李斯立在三步外,手里捏着刚拟好的兵粮调拨单,眼观鼻鼻观心。
值房外的回廊里,突然炸开一阵粗重的军靴声。
老孟双手捧着一支沾满泥水的竹管,大步冲进屋内。
秦风伸出仅存知觉的左手,接过这封来自渭桥站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。
竹管表面结着薄霜,冻得他指尖发麻。
拇指挑开火漆,抽出卷成一团的帛书。
边缘破烂不堪,纸面上还印着几道干涸发黑的血手印。
秦风的视线扫过那几行歪扭的急字。
他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硬生生咽下胸腔里泛起的那股腥甜。
他把帛书摊开,推到案台中央。
“方衡找到九节凤尾兰的线索了。”
秦风的嗓音干涩沙哑,夹杂着细碎的喘息。
“但他带着东西下山时,在半山腰被两百名重甲骑兵截住。”
“连人带药,被扣在了雪山脚下的废弃营寨里。”
李斯立刻上前两步,俯身端详那份带血的帛书。
盯着上面关于骑兵甲制的简短描述看了半晌,这位大秦丞相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抬起头,声音里透着惊诧。
“陛下,巴蜀驻军绝没有这种连人带马全包裹的铁铠。”
“能在雪山成建制调动两百重骑的,只有巴蜀的井盐商会。这是他们暗中蓄养的私兵。”
秦风没接话,左手指节在案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。
一直守在后堂门边的蒙毅大步走上前来。
他将一份墨迹刚干的黑冰台绝密卷宗,压在李斯手边。
“井盐商会把持着蜀地八成的盐业进项。”
蒙毅沉声解释。
“朝廷前阵子刚下令清查巴蜀十年旧账。方衡在这个节骨眼孤身入川,又刻意避开官道,商会必然把他当成了朝廷的密探。”
“扣人在雪山,是在盘算怎么杀人灭口。”
秦风靠在椅背上,看着李斯翻阅卷宗。
李斯的手指在纸面上用力点了点,脸色越发凝重。
“商会在巴蜀扎根百年,地方官吏皆有牵连,早就结成了一张铁网。”
李斯语带顾虑。
“强龙难压地头蛇。朝廷若派大军强剿,他们被逼急了定会砸烂盐井。”
“盐脉一断,巴蜀数百万人的生计必出大乱,流民一闹,后方生变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可若不剿,方衡命悬一线,大祭酒的救命药就彻底埋在雪山了。”
值房内陷入死寂。
屋外的冷风顺着窗缝刀子般刮进来,吹在秦风冰冷的手背上。
他试图活动一下那只套着铁护腕的右手,反馈回来的只有钻心的刺痛。
回廊里,再次响起沉重的脚步声。
大门被用力推开,更冷的夜风灌入,吹得残烛明明灭灭。
扶苏一身泥污战甲,大步跨过门槛。
他左肩还缠着厚重的白布,边缘隐隐渗着新血。
这位大秦储君连看都没看一旁的李斯,径直走到嬴政案前。
单膝点地,甲片摩擦出冰冷刺耳的声音。
扶苏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冷酷杀意。
“父皇,儿臣请战。”
“巴蜀的乱局,儿臣亲自带兵去破。”
秦风盯着扶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这位太子肩上的贯穿伤还没好透,却主动要把最难啃的骨头往怀里揽。
秦风偏过头,剧烈地咳嗽了两声。
他强撑着喘匀了一口气,指尖轻轻划过桌面,语气带着尖锐的试探。
“殿下带着兵去了巴蜀,准备怎么跟盐商讲大秦的律法?”
“他们手里捏着几百万人的生计,动辄伤筋动骨。”
秦风咬字极重,连带着胸膛都在起伏。
“你以前最讲怀柔,最爱用圣人的道理感化别人。”
“可怀柔,抢不回我要的救命药。”
“商会只会把你的仁义当成软弱,一边听你讲道理,一边在背地里把方衡的骨头嚼得渣都不剩。”
扶苏用完好的右手撑着膝盖,缓缓站直身体。
他转过头,迎向秦风和李斯的目光。
陇山烽燧的血战,早就替他洗净了最后那层儒家的酸腐皮囊。
“盐商敢蓄养私兵阻断大秦命脉,就是谋逆死罪。”
“对付反贼,大秦不需要讲道理。”
扶苏背脊挺直,凌厉的气场如刀锋出鞘。
“妥协换不来感恩,只会喂大胃口。”
“儿臣去巴蜀,只办三件事。”
“以雷霆手段砸碎垄断,首恶直接当街枭首。”
“涉事头目,一律夷平三族。”
“抄没全部家产充作军资,暗井全部收归国库。”
他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。
“只要刀够快,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。”
李斯的眼睛缓缓睁大。
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满身煞气的储君,张了张嘴,半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嬴政坐在主位上,安静了两息。
随后,一阵震动屋瓦的狂笑从这位千古一帝的胸腔里迸发而出。
嬴政大步走下玉石台阶。
他解下肩头御寒的玄色大氅,双手一抖,直接披在扶苏受伤的肩膀上。
“说得好。”
嬴政拍着扶苏的肩膀,眼底的激赏毫无掩饰。
“大秦的储君,就该有生杀予夺的气魄。”
“朕的儿子,不能是书生,必须是能拔剑的君王。”
“你尽管去,天大的乱子,有朕替你兜着。”
秦风陷在太师椅里,看着这对父子。
杀伐果断的储君,霸道张扬的帝王。
大秦这台战争机器,终于有了一个能在血雨腥风里稳握方向盘的继承人。
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那口郁气,终于散了些许。
那根为了守住国运而日夜绷紧在脑海里的弓弦,在这一刻,有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松懈。
就是这片刻的松手。
一直盘踞在经脉深处的“噬魂引”,如嗅到血腥的饿狼,找到了致命的突破口。
毒素瞬间倒灌心脉。
耳边的声音突然被抽离,秦风的世界陷入死寂。
他甚至没感觉到痛。
只觉得神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掐断。
他那只套着铁护腕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随后,整个身体如同被抽去筋骨的朽木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秦风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,直挺挺地从太师椅上栽了下去。
“砰。”
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铁护腕磕在案角,擦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。
值房内的狂笑声被一刀斩断。
“大祭酒。”
蒙毅倒吸一口凉气,本能地拔出半截佩刀,连滚带爬地扑向案台。
李斯惊骇地倒退半步,撞翻了身后的铜制灯架。
角落里的陆广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。
老头踢翻了药箱,疯了一样扑倒在秦风身边。
嬴政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。
这位千古一帝甚至忘了去摸腰间的天问剑。
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沉木案几,案几翻倒在地,奏折散落一地。
嬴政红着眼眶,几步冲到了秦风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