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中,三十艘重型楼船的阴影压了过来。
天黑了。
不是天黑,是十几块千斤巨石带着刺耳的呼啸,遮蔽了头顶的天光。
粗如儿臂的铁簇弩枪紧随其后。
韩信站在商船最前方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满舵,左转。”
他的声音平得像咸阳城墙上的青砖。
老孟一脚踹开吓呆的舵手,双手卡住木制船舵。
双臂肌肉贲起,他将舵盘一把打到底。
木制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商船的龙骨发出濒临折断的哀鸣。
甲板瞬间倾斜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。
冰冷的海水越过右舷倒灌进来,没过神机营甲士的战靴。
换做寻常商船,这一下强行转弯早就翻了。
但舱底那几万斤反常的压舱铁,硬生生拽住了船身的重心。
商船在浪尖上切出一道急弯。
巨石擦着左舷砸入海中,激起三丈高的水柱。
丈长的弩枪贴着船尾飞过,钉进后方的浪花里。
商船在水流反推下剧烈摇晃着回正。
韩信抽出腰间那把崤山精铁打造的新刀。
刀锋直指前方那艘最庞大的南海郡守主舰。
“开炮。”
老孟跨步站到那门蒙着油布的轻型火炮前。
甲板还在颠簸,他双腿微曲钉在木板上,将火把凑近引线。
火星顺着药捻窜入炮膛。
一团刺目的橘红烈焰在炮口炸开。
这是大秦海战史上的第一声炮响。
巨响撕裂了粘稠的海风,震得周遭海面都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。
浓白的硝烟瞬间吞没了半个甲板。
青铜炮管向后重重一顿。
粗大的车轮在厚实的木甲板上,犁出两道焦黑的深沟。
十斤重的实心铁弹,带着肉眼难辨的残影,直接轰碎了前方的海雾。
韩信没有选择轰击楼船那坚固厚实的底座。
铁弹精准地击中了主舰那三人合抱粗的主桅杆。
木屑炸裂。
巨大的桅杆从中拦腰折断。
失去了支撑的巨大风帆,带着折断的上半截桅杆,轰然倒塌。
甲板上,十余名南海郡守的督战队正举着长刀,逼迫水兵填装弩枪。
倒塌的桅杆和沉重的帆布直接盖在了他们头顶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掩盖在风帆的闷响中。
鲜血顺着甲板的缝隙,一路淌进海里。
被压在底下的水兵发出凄厉的哀嚎。
官军主将赵阔站在后方的高台上,双腿不自觉地打着摆子。
他看着主舰断裂的桅杆,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。
“雷罚……”赵阔的声音劈了叉,“天降雷罚!”
他常年待在南海,脑子里只有楼船体量越大越强的迷信。
他的认知,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跨越时代的毁灭力量。
官军的楼船阵型出现了致命的混乱。
各舰长看到主舰受创,惊恐之下纷纷下令减速。
前排楼船停滞,后排却躲闪不及。
船头重重撞上船尾,木板碎裂的声音响彻海面。
三十步外,黑旗主舰上。
林蛟站在残破的甲板上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鲜血滴在木板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十年来,他们背着叛军的骂名,像野狗一样躲在暗礁里。
他以为钦差只是走个过场,最终还是会和郡守同流合污。
但他亲眼看到了。
那艘挂着大秦黑龙旗的商船,没有退,反而毫不犹豫地向官军开了火。
大祭酒是真的在替他们洗刷冤屈。
咸阳,是真的要给他们活路。
林蛟双眼赤红,眼泪混着海风糊在脸上。
他一把拔出长刀,刀锋直指前方乱作一团的官军楼船阵。
“咸阳没把咱们当反贼!”
林蛟嘶哑着嗓子怒吼。
“划桨!把船横过去!”
“今天就是死绝了,也得给钦差的船挡住流矢!”
三千名黑旗水军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大秦老兵的血性。
十几艘残破的小木船脱离了原本的阵型。
他们迎着官军楼船,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。
官军侧翼的楼船终于反应过来,开始向商船射击。
密集的流矢如飞蝗般扑来。
林蛟的旧部驾驶着小船,挡在商船与官军楼船之间。
笃笃的闷响不断,流矢钉在小船薄弱的木板上。
一名黑旗水兵胸口中箭。
他闷哼一声,吐出一口血沫,双手依然紧紧扣住船桨。
直到咽气,他都没有松开手里的木柄。
旁边的同袍红着眼,一把推开他的尸体。
那人顶上位置,继续拼命划桨。
这群被抛弃了十年的老兵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为神机营挡下了侧翼的攻击。
韩信站在高高的船首,看着那些用命填流矢的残破小船。
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大秦的兵,确实不该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他没有一句废话,冰冷的目光越过火线,锁定了敌方混乱的左翼。
打船底太慢了。
打掉风帆,这些庞然大物就是海上的死靶子。
“装弹。”韩信的声线冷得像太行山上的冰。
神机营甲士动作机械而精准。
清理炮膛,填装火药,推入铁弹。
老孟举着火把,等待着下一个口令。
“左侧楼船,风帆。”
青铜炮口在机括的转动下,迅速调整了射角。
“轰!”
第二声炮响,火光再次照亮了惨白的海雾。
左侧楼船的桅杆应声断裂。
沉重的风帆轰然砸落,又带走了一批来不及躲闪的督战队。
赵阔在高台上气急败坏地跳脚。
“放箭!把那艘商船击沉!”
“不放箭的,就地正法!”
但官军底层水兵的动作却极其迟缓。
他们穿着破旧发霉的皮甲,手中的连弩生涩难拉。
常年被贪腐压榨,他们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,如今却要为贪官卖命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看着那些黑旗水军不顾生死地护着商船。
他们认出来了。
那些黑旗水军,曾经都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同袍兄弟。
督战队被连砸死两批,剩下的也心生畏惧,不敢上前逼迫。
底层水兵互相张望,握着弓弩的手慢慢放松了力道。
他们不想死在莫名其妙的“天雷”下。
更不想把箭,射向曾经的兄弟。
韩信居高临下,敏锐地捕捉到了官军阵型中弥漫的恐惧与动摇。
代差碾压的武力,彻底击碎了敌人的胆气。
他冷眼看着那三十艘因为主次相撞、铁索牵连而挤成一团的重型楼船。
笨重,僵硬,且无法动弹。
韩信缓缓将新刀插回刀鞘。
物理上的碾压已经够了。
接下来,该诛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