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军主舰断桅处的碎木还在往海里掉。
督战队的尸体被压在风帆底下,血顺着甲板的缝隙一路淌,染红了船舷外侧整片海水。
韩信负手站在商船高处。
视线越过浓雾与硝烟,落在前方挤成一团的三十艘重型楼船上。铁索将它们首尾相连,庞大的阵型因为主次相撞而彻底拥堵,像三十头被锁链拴住屁股的蠢牛。
商船下方,林蛟的残破小船还在拼命划桨。
那些穿着十年前旧军服的老兵,把小船横在商船和官军楼船之间。侧翼零星的流矢射过来,钉在薄木板上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一名老兵肩头中箭,闷哼一声,另一只手抓紧船桨继续摇。
没人喊疼。
韩信收回目光。
“停。”
老孟正蹲在火炮旁,双手捧着十斤重的铁弹往炮膛里塞。听见这个字,整个人愣住了。
“校尉,官军虽然乱了,但三十艘楼船还堵在那儿。趁他们没回过神,再轰两——”
“装填一次要多久。”韩信打断他。
老孟张了张嘴。“清膛、填药、推弹、校准,顺利的话,一炷香。”
“一炷香轰一发,轰沉三十艘楼船要多少炷香。”
老孟不说话了。
韩信的手按住老孟粗糙的手臂,将他从炮位上拉起来。
“大祭酒在咸阳的命,等不起这个数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一百名神机营甲士。
“收炮。上弩。换硝石箭。”
百张连弩同时上弦。甲士们从弹药箱中取出一种箭头包裹着灰白色粉块的特制弩箭。箭杆比寻常弩箭粗了一圈,箭头处用桐油纸裹了两层相里勤特制的硝石药包。
韩信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三十艘高耸的楼船。
他看向海面。
先前林蛟放出的五艘火船,有三艘偏离航线后撞上暗礁搁浅。船体烧了大半,但底部浸水的龙骨和桐油浸透的舱板还在冒着青烟,随波逐流地飘在楼船阵前方不到四十步的海面上。
“弩机下压。”韩信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气。“目标不是楼船。是那三条火船残骸。”
老孟瞪大了眼睛。
林蛟在下方的小船上也抬起头,满脸困惑。
韩信没有解释。
“放。”
五百支硝石火箭如一阵灰白色的暴雨,从商船甲板上倾泻而出。弩弦的弹射声连成一片密集的轰鸣。箭矢划过低空,精准地扎进那三艘半沉的火船残骸中。
硝石药包遇上残骸中尚未熄灭的暗火。
没有任何延迟。
冲天的白色烈焰从海面上炸开。残骸中浸透的桐油被重新点燃,硝石剧烈燃烧释放出的浓烈毒烟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,在海面上升腾成一堵灰白色的浓雾高墙。
恰逢东南季风骤起。
风向变了。
灼热的毒烟与疯狂的火浪被海风裹挟着,像一头不可阻挡的巨兽,顺风直接灌入三十艘楼船的阵型之中。
赵阔站在主舰高台上,被浓烟呛得涕泗横流。
他终于从“天降雷罚”的恐惧中回过了神。他看清了那艘商船上只有一门火炮,在海面上孤零零的,像一根刺。
只要撞碎它,一切都结束。
赵阔拔出佩剑。
身后两名舵手被浓烟呛得直咳,脚步往后挪了半步。赵阔回头一剑,劈开了右边那个舵手的肩膀。鲜血飞溅在桅杆残桩上。
第二名舵手转身要跑,赵阔追上两步,一脚踹翻他,剑尖刺穿了他的小腿。
“谁敢退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赵阔的嗓子烧得嘶哑。他转向传令兵,双眼布满血丝。“传令所有船,满帆满桨,直接撞过去。”
传令鼓响了。
三十艘楼船首尾相连的铁索在海浪中绷直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庞大的船队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墙,带着碾碎一切的惯性,朝韩信的商船和林蛟的小船群压了过来。
巨大的阴影投在海面上。
楼船的船底切开海水,推起的浪头足有一人多高。木材挤压发出的沉闷声响像远方的雷。
林蛟仰头看着倾轧过来的楼船阵,握刀的手渗出了汗。
他打了一辈子海战。他知道这种体量的碾压,小船挡不住。
黑旗水军的老兵们也停下了船桨,死死盯着头顶越来越近的巨大阴影。
商船甲板上,几名神机营甲士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老孟下意识伸手去摸火炮的引线。
“不准动。”韩信的声音从船头传来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连环楼船碾压而来,脸上的表情冷到了极致。
嘴角却弯了一个弧度。
“蠢货。”
他转身面向弩阵。
“第二轮,硝石箭,仍旧打残骸。”
风向没变。
第二波箭雨落入那些已经被点燃的火船残骸。硝石叠加桐油,火势暴涨三倍。
毒烟不是朝商船飘的。
是顺着东南风,直接往楼船阵里灌的。
而楼船阵正在全速前进。
它们自己撞进了毒烟和火海里。
铁索连环。
三十艘船被铁链死死扣在一起。想散开,散不了。想转向,前后左右全是自己人的船。
赵阔终于意识到出了什么事。他嘶吼着命人砍断铁索。但粗大的铁链在楼船之间绷得像弓弦,斧头劈上去只剁出一串火星。
毒烟从船底的缝隙涌入。
咳嗽声在三十艘楼船上蔓延开来。水兵们捂着口鼻,弓弩脱手,连站都站不稳。
火海把楼船阵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赵阔在高台上疯狂地咳嗽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他身前的亲卫还在挥斧砍铁索。
浓烟里,一团黑影从船舷外侧翻了上来。
沧海君。
浑身湿透的壮汉口衔卷刃钢刀,十指抠着船底的木刺和倒钩,从水线以下硬生生攀上了主舰高台。
五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在海水的浸泡下翻着白肉。他双脚踩上甲板的一瞬,海水混着血水从他身上淌了一地。
赵阔身前的亲卫听见动静回头,一柄卷刃钢刀已经劈到了面前。
沧海君的刀法没有任何技巧。
有的只是从孤岛上带出来的命,和拼了命的速度。
一刀劈开亲卫的铁胄,深入颅骨。拔刀,转身,反手一记重劈。
刀锋精准地砍在那根三丈高的帅旗木杆上。
帅旗杆是碗口粗的硬木。换做平时,这一刀最多能砍进去两寸。
但沧海君用的是全身体重加坠落的惯性。卷了刃的钢刀整个嵌进木杆。他双手攥刀,脚蹬甲板,硬生生把木杆从中间撕开了一条裂缝。
木杆发出痛苦的嘎嘣声。
帅旗从中间折断。
绣着“大秦南海郡”五个金字的巨大旗面轰然倒塌,砸在甲板上,卷起的灰尘和碎屑扑了赵阔一脸。
帅旗倒塌的同一瞬间。
韩信站在商船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丹田发力,内劲贯入喉骨与胸腔。
声音穿透了火海、浓烟、海风,和三千人的恐惧。
“诛贪官,不杀同袍。”
八个字,像八道惊雷,在每一艘楼船的每一寸甲板上炸开。
火海中挣扎的官军将士全部僵住了。
帅旗倒了。
敌方在说不杀他们。
底层水兵们你看我我看你。
他们穿着发霉的皮甲,吃着掺了沙子的陈粮,每月的饷银被层层克扣。督战队的鞭子抽在背上的痕迹还没退。
他们看向海面上那些拼死护着商船的黑旗小船。
十年前,那些人和他们在同一个锅里搅过勺子。
十年来,那些人被逼下海,宁做贼也没杀过一个百姓。
一名底层水兵松开了握着连弩的手。
弩机掉在甲板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像一根引线被点燃了。
第二名,第三名,第五名,第十名。
兵器落地的当啷声,在三十艘楼船上此起彼伏。
长刀、铁剑、连弩、铁盾。
一浪接一浪,连成了一片。
赵阔瘫坐在倒塌的帅旗旁边。
他张着嘴,想喊什么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,只剩下死灰。
海面上的火渐渐烧矮了。
浓烟被风吹散。
三十艘楼船静静地飘在水面上,像三十具被抽走了魂的空壳。
韩信将新刀缓缓插回刀鞘。
刀入鞘的一声轻响,被海浪淹没。
南海的战事,结束了。
但他的目光越过这片染血的海域,看向北方咸阳的方向。
大祭酒还剩九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