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老臣的头颅沿着九层丹墀滚落。
脖颈断裂处喷出的鲜血，溅在漆黑的龙柱上。
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大殿内弥漫开来。
满朝文武战栗着趴在冰冷的青砖上，甚至不敢去看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。
无人抬头，无人喘气。
嬴政站在高台之上，暗红的血珠顺着天问剑的血槽，一滴一滴砸落。
他冷冷扫视下方群臣，眼神如万载寒冰，透着俯视蝼蚁的漠然。
“少府的权，谁碰，谁死。”
八个字砸落。
大秦工业特权的归属，被这把滴血的天问剑彻底钉死在龙柱上。
清算完成。
就在此时，玄铁轮椅上，秦风干瘪的喉咙里，挤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嘶鸣。
支撑他强行上朝、强行布局的那口本命真气，终于散了。
崩。
绑在他肩膀上的那条粗糙牛皮带，发出一声脆响，直接崩断。
皮带的碎屑在半空中飞散。
秦风的头颅毫无征兆地重重垂下。
他整个人像一滩被抽走骨头的血肉，顺着坚硬的椅背，无力地往下滑落。
胸膛的起伏彻底停止，呼吸几近断绝。
嬴政瞳孔骤缩。
千古一帝的威仪，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。
他直接从九层丹墀上一跃而下，甚至一脚踏空了最后一级台阶。
玄色的龙袍在半空中剧烈翻滚。
嬴政稳稳落地，一把捞起即将栽倒在青砖上的秦风。
入手极轻，犹如一截枯败的朽木，体温更是冷得像一块冰。
秦风紧闭着双眼，眼角那两道干涸的黑血，刺眼到了极致。
意识的最深处，系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耳警报。
红光铺天盖地。
那个代表寿命的倒计时，化作血红色的数字，在黑暗中疯狂闪烁。
数字跳动，定格。
距离心脉彻底坏死，最后六个时辰。
噬魂引的毒素已经兵临城下，即将彻底绞碎他最后的心智与生机。
嬴政双眼瞬间变得赤红。
他随手一挥，天问剑被直接丢弃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他双手用力，打横抱起轻飘飘的秦风。
满朝文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失语，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君王，此刻连多看朝臣一眼的心思都没有，抱着残破的大祭酒，直奔殿外。
殿外风雪呼啸。
嬴政没有传唤辇车，他根本等不及辇车调度的半刻钟。
他抱着秦风，一头扎进厚厚的积雪中，在咸阳城的宫道上狂奔。
冷风如刀，割在脸上。
嬴政步伐极大，粗重的喘息声在风雪中散开，玄色龙袍拖曳在泥泞里，染上了脏污。
李斯和蒙毅带着一队禁卫，拼命追在后方。
宫道两侧的太监和宫女纷纷跪伏，震惊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画面。
大秦的皇帝抛下朝会，抱着一个臣子，踏雪狂奔。
少府值房。
砰的一声巨响。
沉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，嬴政将秦风平稳地安置在木榻上。
陆广提着沉重的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值房。
他双手不可遏制地发抖，迅速翻开布包，抽出十三根最长的护心针。
银针认穴极准，接连刺入秦风心口的死穴。
拔出针尖的瞬间。
原本银白的针尖，全部变成了骇人的漆黑色。
滴落的黑血，散发着腐烂水草般的腥臭味。
陆广连药箱都来不及合上，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，撞出一片血红。
他声音嘶哑，带着深深的绝望。
“陛下，大祭酒油尽灯枯了。”
“噬魂引已经彻底封死心脉，若无最后一味真药，就算华佗在世，也救不回大祭酒的命了。”
嬴政面容扭曲。
他一把推开跪在前面的陆广，弯下腰，从战靴的暗格里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匕。
匕首翻转。
嬴政直接对准了自己早已布满纵横刀痕的左腕。
他要用同源的帝王血，再次强行拉扯秦风的心脉，给这具残躯续命。
刀锋贴上皮肤，手腕发力，准备划下。
陆广目眦欲裂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，平时见驾连头都不敢抬的太医，此刻竟硬生生用肩膀撞向千古一帝的膝盖。
他双手一把攥住了那只握刀的龙爪。
“陛下不可！”
陆广泣血哀嚎，眼泪混着额头的鲜血流下。
“大祭酒拼死布局，就是为了保全您和大秦！”
“您若再强行放血，心智必将彻底崩溃，天下必乱。”
“大祭酒这半年的折寿，这半年呕出的血，就全成笑话了啊！”
陆广的哭喊声，如同重锤般砸在嬴政的心头。
嬴政的手顿在半空。
匕首的刀锋已经切开了一层油皮，渗出细密的血丝。
他看着榻上的秦风。
秦风双眼紧闭，灰白的脸颊上透着死气，胸膛甚至看不见起伏。
极度的无力感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这位千古一帝。
他掌握着天下的生杀大权，一言可决百万人生死。
此刻，他却留不住自己最看重的臣子。
咸阳城的死局，暂时凝固在风雪中。
时空跨越千里。
镜头拉回淮南江畔。
倒吸暗流的出口处，江水疯狂翻涌，掀起浑浊的白沫。
水底的巨大压力，将一道浑身是血的削瘦身影喷吐而出。
张良在冰冷狂暴的江水中翻滚。
他闭住最后一口气，借着水流的方向，艰难避开致命的暗礁。
脑袋冲出水面的瞬间。
冷风倒灌入肺腑。
张良剧烈咳嗽，呕出大口带着泥沙的江水。
他拖着那条被自己亲手砸断、畸形扭曲的右腿，一点一点游向岸边。
指甲劈裂，泥沙嵌入指缝。
他咬着牙，将残破的身体拖上了长满杂草的芦苇荡。
江风冷厉刺骨。
张良半靠在一截枯木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干呕出几口浑水。
包裹着青鳞藤的厚重油布，依旧被他牢牢护在心口。
完好无损。
他赌赢了这半条命，从那片地底修罗场里爬了出来。
还没等他喘匀第二口气。
四周漆黑的芦苇荡中，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。
火光瞬间连成一片，将阴冷的江畔照得亮如白昼。
一百名身披重甲的楚军精锐，手持长戈与强弩，迈着整齐的步伐逼近。
他们已经将这片河滩围得水泄不通。
人群向两侧分开。
项梁穿着厚重的青铜扎甲，大步走出。
他手里倒拖着一把沉重的阔剑，锋利的剑尖在遍布卵石的河滩上划过，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。
项梁停在三步之外。
青铜扎甲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，他垂眸看着这个断了右腿、满身泥沙的病弱书生。
哪怕张良此刻只能瘫坐泥泞，那股令人胆寒的从容，依旧刺得项梁眼底生疼。
谋圣与霸王之叔的最终对峙，在这片荒凉的江畔避无可避。
项梁缓缓抬起阔剑。
宽大的剑身直指张良的咽喉，剑锋上反射着跳跃的火光。
项梁的声音透着刺骨的阴冷，带着掩饰不住的杀意与嘲弄。
“子房，你真让老夫好找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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