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镇殿禁卫双手发力，粗暴地推开那两扇高大的殿门。冬日的寒风顺着敞开的殿门疯狂倒灌，吹得大殿内两排巨大的长明烛火剧烈摇晃，光影错乱。
蒙毅双手稳稳推着那辆特制的玄铁轮椅，跨过高高的门槛，一步步推入百官的视线之中。
秦风坐在轮椅上。
四条粗糙厚实的牛皮带，死死勒住他的腰腹、胸口和双腿。皮带绷得极紧，勒出深深的凹痕。若没有这些皮带强行固定，他这具残破的躯体早就软倒在青砖上。
他瘦得完全脱了相，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那张脸惨白如纸，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死灰。最让人心寒的是他的双眼。毒发导致他的视觉神经彻底崩坏，瞳孔与眼白混成了一团死寂的深渊。两道黏稠黑沉的血泪顺着眼角流下，在脸颊上结成了两道惊悚的干涸血痂。
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
刚刚还高举双手、侃侃而谈的田老臣，此刻僵硬地站在原地。他的嘴巴半张着，声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，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那些原本蠢蠢欲动，准备出列附和逼宫的旧贵族官员，纷纷往后缩起脖子。
朝堂之上鸦雀无声。
这副模样根本不像一个大权在握的少府大祭酒，简直是一具刚从乱葬岗里刨出来、被怨气强行吊着一口气的恶鬼。
秦风坐在玄铁轮椅上。
双眼瞎了，周围的世界变成一片黏稠浓郁的黑暗。这片黑暗反而将他的听觉放大了无数倍。他能清晰地听见百官粗重的喘息声，听见那些恐惧压抑的心跳声，还有衣袖微微颤抖摩擦的窸窣声。
他慢慢歪过头。耳朵微动，精准锁定了左前方几步之外的一道慌乱呼吸。
秦风干瘪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。
一声极其虚弱却极具穿透力的轻笑在大殿内散开。
“田大夫，你的呼吸乱了。”
秦风的声音极轻，带着如同砂纸摩擦青铜的粗糙感。这种毫无生机的话语，瞬间刺穿了田老臣的耳膜。
田老臣浑身一僵，头皮发麻，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秦风根本没有顺着刚才交权的话茬往下接。他毫无顾忌地打破了朝堂辩论的规矩，靠在坚硬的椅背上，瞎掉的眼睛空洞地平视前方，嘴唇再次开合。
“治粟内史王谦，左冯翊李由，少府丞赵阔。”
三个名字从他干瘪的嘴里吐出，如同地狱判官的索命帖。他精准点出了刚才附议夺权的三名朝臣。
“嬴政三十七年，北疆军需冬衣，王谦私刻印绶，贪墨四千三百二十两。”
“三十八年，李由截留上党粮草，私自折算现银，共计六千七百五十两。”
“今年开春，赵阔私卖崤山铁矿废料给楚地商贾，收银一万两千一百零三两。”
数字精确到了个位。
秦风瞎掉的双眼缓缓扫过那三个人的方向。这群蠢货只顾着往自己兜里捞钱，根本不知道少府的每一笔铁矿流向，都被他建立的复式记账法锁得死死的。只要他想查，这些人连买了几斤盐都休想瞒住。
这股被毒蛇死死咬住脖颈的压迫感，如泰山压顶般砸向那三人。
王谦最先撑不住，双腿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上。李由和赵阔紧随其后，头死死磕着地，浑身抖如筛糠，连半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田老臣手心冒出黏腻的冷汗，心脏狂跳。他强行稳住心神，死死咬住自己最后的筹码，试图做困兽之斗。
“大祭酒病入膏肓，神志不清，何必在此含血喷人捏造罪证。”田老臣拔高音量，借此掩饰内心的恐惧，“巴蜀十三家盐商已经揭竿而起，他们手里握着三百万百姓的盐引。你若不把少府的调度权交出来安抚民心，大秦的南方基业必将毁于一旦。”
秦风费力地抬起那条僵硬如铁的左手。
粗糙的牛皮带被骨肉扯得发紧，发出牙酸的摩擦声。
他的手指探入怀中，摸索着拽出一卷边缘染着暗红血迹的竹简。这是红翎急递刚送入少府的绝密文书。
秦风将竹简递向右侧。
“蒙毅，砸他脸上。”
蒙毅接过竹简，眼底闪过一抹快意。他抡起结实的右臂，将沉重的竹简狠狠掷向田老臣。
砰。
竹简精准无误地砸中田老臣的鼻梁。田老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捂着狂飙鲜血的鼻子踉跄后退。竹简掉在地上，滚落散开。
“念。”秦风冷声下令。
蒙毅上前一步，捡起地上的竹简，扯开嗓门大声朗读。
“太子扶苏，巴蜀捷报。十三家盐商图谋不轨，现已全部伏诛。九口盐井收归国有。剑阁关外持兵造反者，斩首七十九人。余者悉数编入苦役。巴蜀盐政，彻底平定。”
大殿内响起一片密集的倒吸凉气声。
所有官员的脸色刷地一下惨白。那个向来以仁义儒雅着称的太子扶苏，竟然在巴蜀举起了铁血屠刀。七十九颗人头落地，十三家盐商直接灭族，雷霆手段震慑全川。
田老臣引以为傲的政治筹码，被这份物理层面上的血腥战报碾成了齑粉。他捂着流血的脸，透过指缝看着地上的竹简，眼底爬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。
秦风的身体艰难地往前倾。
四条牛皮带被拉扯到极致，发出崩裂前的微响。
他那双失明的眼睛死死锁定田老臣的方向，仿佛能透过无尽的黑暗，剥开对方那张崩溃绝望的脸皮。
“你真以为项梁在云梦泽的手段能瞒天过海。”秦风的声音低沉，透着彻骨的森寒。
“云梦泽飞出那只信鸽的时候，黑冰台的暗桩就坐在下方的泥潭里。那份说我必死无疑的假情报，他们顺手抄了三份副本。”
秦风勾起嘴角，露出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残忍笑容。
“你和项氏暗中勾结的情报路线，早就被我查得干干净净。”
田老臣脑子里轰然炸响。
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完了。项梁的布局，从一开始就在秦风的掌控与算计之中。大祭酒是在拿自己的死讯做饵，钓出了他们这群藏在咸阳城里的毒蛇。
“陛下。”田老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不顾脸上的鲜血，发出刺耳的绝望惨叫，“老臣一时糊涂，老臣冤枉啊。”
丹墀之上，嬴政缓缓站起身。
玄黑色的龙袍翻滚，千古一帝的威压如风暴般席卷整个大殿。他没有任何废话，也不需要走任何三司会审的流程。
嬴政的大手握住了天问剑的剑柄。
一道璀璨冰冷的金色流光划破大殿的昏暗。剑锋切开空气，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，径直斩断了田老臣的脖颈。
鲜血如喷泉般溅在粗大的龙柱上。一颗花白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到台阶下方，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好对着大门的方向。
满朝文武战栗跪伏，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砖，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清算完成。
就在这大仇得报的瞬间，绑在玄铁轮椅上的秦风，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嘶鸣。
支撑他强行上朝、强行布局的那口本命真气，彻底散去。
崩。
一条绑着他肩膀的皮带应声断裂。
他的头颅毫无征兆地重重垂了下去，整个人如同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，顺着轮椅的椅背往下滑落。原本微弱的呼吸，在这一刻，几近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