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前。
下游十里，江水拐了个急弯。
水流在浅滩处打着旋儿。
一团黑影贴着水面，悄无声息地游动。
那是一只楚地水獭。
它的背上，捆着一只浸了厚油的牛皮囊。
囊袋扎得严丝合缝，任凭水浪翻涌，江水也渗不进半分。
岸边的芦苇丛里，老孟像块冷石头一样蹲了整整一夜。
听到细微的拨水声，他眼神一凛。
扬手撒出那张特制的细网。
水獭被兜个正着，在泥水里挣扎了两下，便被老孟按住。
老孟的手在牛皮囊上摸索。
指尖隔着油布，触到了那截硬实的藤茎。
确认无误的瞬间，他连气都没敢喘匀。
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。
青鳞藤。真货。
“红翎急递，走！”
他将皮囊塞进胸甲最贴肉的位置。
用麻绳绕过肩膀，一圈圈勒紧。
翻身上马，马鞭狠狠抽下。
蹄铁踏碎浅滩的薄冰。
战马的鼻孔喷出浓烈的白气，四蹄翻飞。
沿着隐秘的官道，向着咸阳的方向一路狂飙。
张良赌上的这半条命，从跳进暗河的那一刻起，就没押在自己身上。
他护在心口的那只玉瓶里，装的不过是江底的一团烂泥。
真正的救命药，早就在半个时辰前，顺着这条水獭溜出了项梁的天罗地网。
……
淮南江畔。
项梁站在冰冷的卵石上，攥着那团腥臭的烂泥。
他眼底的狂热一点点褪去。
浑身的血，一寸接一寸地凉透。
被耍了。
项氏精锐尽出，炸了暗河，搜了几天几夜，最后只捞上来一团泥巴！
“沿江搜捕！就算掘地三尺，也把那药给老夫找出来”
项梁的怒吼还没落地。
江面深处的浓重雾霭中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破浪声。
那声音极重，压得江水都在发颤。
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，正碾压着水流逼近。
项梁皱起眉头，抬头望向江心。
雾气太厚，什么也看不真切。
但岸边的卵石已经被激起的浪头拍打得哗啦作响。
“将军，那是什么？”一名副将握紧了手中的长戈。
声音发虚。
项梁没答话，目光咬住雾里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黑影。
瞳孔急剧收缩。
下一刻。
一只巨大的青铜撞角如同撕裂白布的巨刃，破雾而出。
三十艘重型战船，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。
顺江杀到！
主舰的船首处，高悬着一面玄底金纹的黑龙旗。
旗帜在江风中猎猎翻卷，带着横扫六合的威压。
那是大秦的水师。
项梁的呼吸停滞了。
这分明是驻扎在南海的楼船战阵，为何会出现在淮南的江口？！
主舰首端，一道身披重甲的身影傲然而立。
韩信。
他连斗篷都没披，玄铁重甲上还挂着南海的海盐结晶。
冷漠地低头，看了一眼岸上那一百名严阵以待的楚军重甲。
随后，目光落在了瘫在江滩上、满身泥浆的张良身上。
韩信连一句招降的喊话都懒得说。
他抬起手。
那面代表主帅指令的红旗，当空劈下。
“放。”
三门被强行固定在船头的轻型火炮，炮口早已锁定了江岸。
随着红旗落下，三声震碎耳膜的轰鸣同时炸响！
十斤重的铁丸破膛而出。
空气被撕裂，带着尖锐的破风声，砸入楚军的重甲阵中。
第一颗铁丸落地。
三名楚军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，身躯直接被砸成两截。
残肢断臂混着温热的血水，飞出去丈余远。
第二颗铁丸贴着地面弹跳。
瞬间犁出了一道令人作呕的血路。
五六名披甲悍卒像被狂风掀翻的稻草人，烂泥般栽倒在地。
第三颗铁丸，正中楚军阵心。
引以为傲的三十斤青铜扎甲，在火炮巨大的动能面前，脆得不如一层草纸。
扎甲被砸得稀烂。
血雾在阵中喷起半人高。
楚军彻底懵了。
他们跟着项氏打了半辈子仗，砍过人，挨过流矢。
甚至见过被战马踏成肉泥的同袍。
可他们这辈子，从没见过这种不讲道理的屠杀方式。
天上砸下个铁球，人就碎了？
“天罚……这是天罚啊！”
有人心理防线崩溃，双腿一软，重重跪在了卵石上。
阵线瞬间崩塌。
韩信面无表情。
红旗再挥。
第二轮炮响。
铁丸冷酷地洗刷过江岸。
火光与硝烟，将那片不可一世的河滩彻底笼罩。
楚军的精锐重甲阵，被跨时代的火炮轰成了满地碎肉。
冷兵器时代的楚系精兵，在火药的降维打击面前，连一丝还手的余地都没有。
项梁僵在阵后。
他那一身能举起千斤重鼎的蛮力，在这发出震天轰鸣的钢铁怪物面前，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死士，成片倒下，化作残骸。
多年征战积攒的兵法与自信，在这三声炮响中被碾得粉碎。
“撤……”
项梁咬碎了后槽牙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楚军如退潮的污水般向后奔逃。
丢盔弃甲，自相践踏。
硝烟弥漫的江面上。
韩信与项梁，隔着满地尸骸，遥遥对上了视线。
一个傲立于大秦的钢铁巨舰之上，身后是火药时代的曙光。
一个狼狈地遁入芦苇深处，青铜盔甲上溅满了旧时代的残血。
兵仙与西楚一脉的第一次照面，以单方面的碾压告终。
韩信收回目光。
没再多看那落败的老者一眼。
他抬手，指向江滩上那道断了腿的身影。
“放绳网，捞人。”
水师甲士抛下厚重的绳网，将奄奄一息的张良拽上了甲板。
张良浑身湿透。
右腿那团被自己砸断的骨节已经泡得发白。
但他胸口打着死结的油布，依旧护得严严实实。
他被拖上甲板，剧烈咳嗽着，吐出一大口腥臭的浑水。
缓了半天，才勉强睁开眼。
韩信解下满是盐渍的重甲披风，随手扔在张良发抖的肩上。
“拿半条命做局，算计得够狠。”
张良扯了扯发白的嘴唇，想笑。
却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抬起一根手指，虚弱地指向北方。
“药……送出去了。”
“老孟接到了，红翎急递正在往咸阳赶。”韩信替他补完了后半句。
目光同样投向北方无尽的天际。
“你这一局，赌赢了。”
张良闭上眼。
靠在冰冷的甲板上，再没说一句话。
这一战，是大秦水师与情报线的第一次完美闭环。
海上的炮，陆上的局，咬合得严丝合缝。
项梁在淮南折了精锐，被逼着全面放弃这片水网，狼狈逃向江东会稽。
淮南的死局，破了。
可咸阳的死局，还没破。
……
千里之外。
红翎急递的战马，在苍茫的雪地里拼死狂奔。
第一匹马跑死在函谷关外。
口吐白沫，肺腑炸裂。
换马的甲士翻身跃上新马，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咽。
第二匹马，跑死在渭水桥头。
第三匹，第四匹。
老孟胸口绑着的牛皮囊，已经被马腹的汗水和战马的血沫浸透。
他双眼红得像在滴血。
在风雪中咬破了嘴唇，只反复念着一句话。
“别死……大祭酒，你别死。”
咸阳，少府值房。
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极旺，连空气都微微扭曲。
可角落里却冷得渗骨。
秦风躺在木榻上。
呼吸，已经停了。
胸口只靠着嬴政强行灌进去的那一丝帝王真气。
还在以肉眼难辨的幅度，维持着微弱的起伏。
陆广跪在榻前，手指搭在秦风的脉门上。
他的脸，失去了最后的一丝血色。
秦风右臂上的那层青黑色毒气，已经爬过了肩膀。
如同附骨之疽般向脖颈蔓延。
更让人绝望的是，他左腿的肌肤下，透出了一块块暗沉的斑点。
那是尸斑。
人死之后，血液停止流动，才会浮现的绝望之色。
系统面板上，那串血红色的倒计时还在闪烁。
【距离心脉彻底坏死：最后三个时辰】
嬴政坐在榻尾。
玄色的龙袍因为三天三夜的枯坐，已经皱成了一团。
他左腕缠着的白布，又渗出了殷红的新血。
那是他先前割腕喂血留下的伤口。
千古一帝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目光，盯着秦风胸口那点随时会平息的起伏。
砰！
值房的门被撞开。
蒙毅满身风雪地冲了进来，声音劈裂到了变调。
“陛下！红翎急递过了渭桥！最多半个时辰！药就到了！”
嬴政站起身。
他那双熬得满是血丝、死寂如灰的眼底，迸发出一抹骇人的狂喜。
转头看向陆广，正要下令立刻备炉生火。
陆广却没有起身。
那只常年悬丝诊脉、从未发抖过的稳手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。
他绝望地松开了手指。
从秦风死气沉沉的脉门上，缓缓滑落。
“陆广。”嬴政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炭块。
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“药要到了。”
陆广依旧没有回头。
他盯着秦风脸上那片越来越深的青黑。
盯着那条已经探到下颌的尸斑线。
半个时辰。
可榻上这个人的心脉，连半柱香都撑不到了。
噬魂引的毒，已经把秦风的五脏六腑冻成了一潭死水。
药再快，也快不过这生机断绝的最后崩坏。
陆广整个人往后一仰。
瘫坐在冰冷的青砖上。
他闭上眼，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，砸在衣襟上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
太医的声音极轻，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榻上那个即将远行的灵魂。
“就算药现在摆在面前。”
“大祭酒的心脉……也已经成死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