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府值房。
炭火烧得通红，热气在屋里翻滚。
可榻上那个人的身子，却冷得像一块冰。
陆广跪在榻前，手指搭在秦风的脉门上。
没有起伏。
他凑近秦风的鼻端，屏住自己的呼吸去听。
也没有。
秦风的胸口，只在嬴政强行灌进去的那一丝帝王真气催动下，以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，轻轻颤了一下。
那一下之后，又是漫长的死寂。
秦风的意识深处。
系统面板上的血红色倒计时，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下掉。
跳到最后，那串数字猛地一颤。
颜色褪了。
血红化作死灰。
【生命体征跌破临界点。】
【噬魂引已彻底占据心脉。】
黑白的字迹悬在一片虚无里，再没有半点光。
“陛下。”陆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。“脉，断了。”
嬴政坐在榻尾，没有动。
那双熬了三天三夜的眼睛，死盯着秦风的脸。
秦风右臂上的青黑已经爬过肩膀，钻进了脖颈。左腿皮肤底下，那一块暗沉的尸斑正一点点往上洇。
嬴政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一把将跪在身前的陆广推开。陆广撞在药案上，药罐叮当作响。
嬴政盯着那张灰败的脸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天问剑。
连剑都未拔，直接抡起厚重的青铜剑鞘，狠狠砸向角落那一排排煎药的陶罐。
砰。砰。
陶罐碎裂，黑色的药渣溅了一地。
一罐又一罐被他砸得粉碎。那些是这半年来，从九州各地搜罗回来为秦风续命的药。
砸到最后一个，嬴政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。
那声音不像一个人能发出来的。像困兽，像被剜了心的野物。
陆广瘫在墙角，浑身发抖不敢喘气。
嬴政扔了剑。
他转过身俯下去，双手探进被褥，把秦风那具轻得像枯柴的身子整个抱进了怀里。
秦风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臂弯。
嬴政把他抱得很紧。用自己的胸膛和尚有余温的身子，去贴那具冰冷僵硬的残躯。
“朕没让你死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“阎王也不敢收。”
他低着头，额抵着秦风灰白的脸。
那张脸比三天前又瘦了一圈。当年沙丘行宫里那个咳着血，却敢拿命跟他谈条件的短命方士，如今连呼吸都没了。
嬴政的眼神忽然变了。
那股暴戾一点点沉淀下去，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他松开抱着秦风的手，重新坐回榻边。
从战靴的暗格里抽出那把短匕。刀身上，还沾着方才割腕留下的血痂。
嬴政翻转刀锋。
这一次他没有对准手腕。而是将刀尖，抵在了自己的心口。
命脉牵引。
秦风替他扛了半年的毒，那毒本就是从他身上分过去的。既然血能续命，那命脉也能倒转。
他要把秦风体内那潭死透的毒血，全都拉回自己身上。哪怕拉回来的是必死的局。
刀尖压进衣襟，划破一层皮肉。
“陛下！”陆广扑了过来。
这个平时见驾连头都不敢抬的太医，此刻不顾一切地撞过来，双手死抱住嬴政持刀的手臂。
“陛下不可！”他泣血哀嚎，眼泪混着撞破的额血糊了满脸。
“大祭酒拼了命布这个局，为的就是保全您和大秦。”
“您若殉了他，天下立刻就乱！六国残党、淮南项梁、咸阳旧党全都会扑上来！”
“您一死，大祭酒这半年呕的血、折的寿全都成了笑话。”
“他会死不瞑目啊！”
嬴政的手停在半空。
刀尖距离心口还差半寸。陆广抱着他的手臂，整个人都在抖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值房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炭火爆裂的细响。
嬴政低头看着怀里的秦风。
一滴温热的水痕从嬴政干涩的眼角坠下。砸在秦风冰冷的侧脸上。
洇开了一小片青黑色的死气。
他横扫六合，灭六国、收天下。一句话能定百万人的生死。
可此刻，他连一个臣子的命都留不住。
嬴政缓缓收回了匕首。
他终究是大秦的帝王。这具身子不只属于他自己，还压着整个天下。
他不能死，也不配随心所欲地去死。
匕首落地。
嬴政重新把秦风揽进怀里，背脊一寸寸佝偻下去。
那尊从不肯在人前低头的石像，第一次塌了。
角落里的沙漏，细沙一粒一粒往下漏。
陆广跪在地上，看着那漏完的沙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最后半个时辰了。”
嬴政没有应。
红翎急递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进城。可榻上这个人的心脉，连半柱香都撑不到。
药再快，快不过这生机断绝的最后一步。
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了定局。
嬴政抱着秦风。许久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传……发丧。”
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话音未落。
少府值房外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极致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由远及近，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，直冲着大门撞过来。
轰！
沉重的木门被一匹战马生生撞开。门板碎裂，雪粉飞溅。
战马口吐血沫，前蹄折断，重重栽在门内青砖上。
马背上的人顺着惯性摔进院内。
满身黑红的泥血，玄甲碎裂，脸颊上的刀口深可见骨。
他根本顾不上爬起来。就这么手脚并用地往值房里挪，怀里死死嵌着一只玉盒。
玉盒的表面，正向外冒着丝丝寒气。
是扶苏。
他从陇山杀到巴蜀，再从巴蜀一路奔回咸阳。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。
扶苏撑着地，一寸一寸爬到榻边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父皇怀里那具青黑色的残躯，眼睛瞬间红了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把那只冒着寒气的玉盒高举过头顶。
声音撕裂。
“父皇！”
“巴蜀副药到了！”
“他还能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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