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府值房，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得厉害。
秦风呕出那口沥青似的毒血后，整个人软在榻沿，吐得撕心裂肺。黑血砸在青砖上，滋滋冒着白气，像烧红的铁淬进冷水里。他右臂上那层蔓延到肩膀的青黑色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灰败的皮肤底下，透出点活人才有的淡红。左腿上的尸斑也缩了，只剩下几块浅淡的印子。
他喘得厉害，胸腔里那潭死水终于化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刺痛。
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咳。
嬴政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，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。他抬手抹去嘴角血渍，动作干脆利落。那双熬了三天三夜、浑浊到随时会失忆的眼睛，此刻褪尽了所有迷雾，只剩下锐利到割人的光。千古一帝的威压，无声地漫开。
秦风脑海里，那片沉寂许久的系统面板骤然亮起。
金色的光芒铺满视野，字体烫金，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韵律。
【叮！噬魂引彻底解除！】
【整体解毒进度突破80%。】
【奖励：寿命500天。】
秦风盯着那行数字。五百天。不是个十位数，是实实在在的、将近一年半的寿数。他后背缓缓靠上冰冷的墙壁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又轻又绵，带着半年多来每一次咳血、每一次在死亡线上挣扎积攒的浊气。
活过来了。
真他妈活过来了。
嬴政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了半扇窗。凛冽的冬风灌进来，吹散了满屋血腥与药气。他背对着秦风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：“感觉如何。”
秦风抬手，抹掉嘴角残留的黑血渍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：“臣这身子，大概还能再给陛下卖几年命。”
嬴政没回头，肩膀线条绷得有些紧。
秦风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。掌心焦黑翻卷，几道深可见骨的烫伤裂口还没来得及处理，边缘皮肉外翻，露出底下暗红的嫩肉。那是用肉掌抵着滚烫药炉，强行催化七味药材留下的。
他动了动嘴角，扯出一个有点虚的笑：“陛下这手，看来臣还得加个班治。太医院那帮老头，怕是看一眼就要吓晕过去。”
嬴政转过身。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红晕，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。他走到榻边，垂眸看着秦风：“你欠朕一条命。”
秦风抬眼。
“拿大秦的万世基业来还。”嬴政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晰。
秦风喉结动了动，把那句“陛下这账算得可真精明”咽了回去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幅度很小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蒙毅冲进来，甲胄都没来得及卸，满头大汗，手里紧紧攥着两卷帛书，激动得声音都劈了：“陛下，大祭酒，南海与巴蜀的加急战报到了。”
他扑跪下来，将帛书高举过头顶。
嬴政接过第一卷，展开。蒙毅在一旁快速念出关键：“韩信将军已成功招安南海林蛟旧部三千人，诛杀南海郡守私军主将赵阔，三十艘楼船尽归大秦水师。朱雀血珊瑚已由老孟用红翎急递送回路上，不日即抵咸阳。韩信将军目前正在南海整编水师，操练神机营炮术。”
第二卷帛书是扶苏的。
“太子殿下已平定巴蜀盐乱，卓伯庸及其十二家盐商尽数伏诛。九口盐井收归少府，盐政已理顺。方衡被救出，伤重但性命无虞。完整九节凤尾兰已随殿下回程队伍，预计明晚抵达。”
蒙毅声音发颤：“巴蜀与南海，两处心腹大患，一战而定。大秦内部，稳了。”
秦风靠在墙上，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被面。半年多来压在胸口的巨石，终于松动，滚开了一条缝。光透进来了。
嬴政卷起帛书，扔在案上。他看向秦风：“内患已平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。”
秦风抬起眼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重新活过来的韧性：“臣得先把自己这条命，养得结实些。然后，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，那里面有点冷，也有点锋芒。
“教教那些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枭雄，什么叫时移世易。”
蒙毅退了出去。值房里暂时安静下来。
扶苏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。他换下了那身血污的玄甲，穿着太子常服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，眼底带着长途奔袭后未褪的血丝。他没进来，只是静静看着榻上靠坐的父皇，又看了看已经能自己端起粗陶茶杯、小口啜饮的秦风。
嬴政瞥了他一眼：“进来。”
扶苏走进屋，目光在嬴政那双包扎过的手上停留了一瞬，垂下眼：“父皇，大祭酒，百官还在少府外候着。听闻大祭酒转危为安，都想来探视。”
“不必。”嬴政语气平淡，“让他们都回去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扶苏应下，却没立刻走。他看着秦风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低声说了句：“大祭酒，保重。”
秦风对他点了点头。
扶苏转身退出，顺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又过了一阵，嬴政走到榻边，弯腰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，连人带被将秦风从榻上半抱起来，挪到轮椅上。动作算不上温柔，但很稳。
“出去晒晒太阳。”嬴政说，推着轮椅往外走。
少府厚重的木门从内推开。
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，白晃晃地照下来。门外青石台阶下，黑压压跪了一片朝臣。李斯站在最前头，听到开门声，抬起眼。
轮椅被推出来。秦风裹着厚厚的狐裘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睛是亮的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，正慢条斯理地喝着。嬴政站在他身后，玄色龙袍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，眼神扫过阶下群臣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秦风身上。那个被断言活不过今晨的大祭酒，此刻活生生坐在那里，甚至还能喝茶。
短暂的死寂后，李斯率先跪拜下去，额头触及冰冷的石板。
“臣，恭贺大祭酒康复。”
“恭贺大祭酒康复”
声音从前往后，像浪潮一样传开，最终汇聚成一句整齐的、压低了却气势十足的呼喊，在少府上空回荡。
秦风咽下一口温茶，热气从喉间滑到胃里。他看着下方跪伏的文武百官，看着咸阳宫巍峨的轮廓，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崤山铁轨方向，极轻地呼出一口气。
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，带着渭水的湿气，也带着某种更辽阔、更铁血的味道。
镜头越过咸阳层叠的宫阙，越过崤山绵延的铁轨，越过中原广阔的平原，一路向东。烟雨迷蒙，水汽氤氲。
江东，会稽郡。
校场上，尘土飞扬。
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，地面仿佛都在颤抖。一尊重达千斤的青铜鼎，被一个身量极高、肌肉虬结的少年单手举起，又重重砸在地上，砸出一个深坑。
鼎身犹在嗡嗡震鸣。
台下，黑压压的江东子弟兵爆发出狂热的呐喊，声浪冲天。
那少年收手，缓缓直起身。他身长九尺有余，面如重枣，目似朗星，站在那里，自有一股拔山扛鼎的霸王气概。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落，砸进尘土。
项羽。
他抹了把汗，目光扫过下方狂呼的士卒，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。这天下，终究是要靠拳头打出来的。
在校场边缘的高台上，坐着几个人居中的是项梁。他脸色有些阴沉，淮南损兵折将、被韩信火炮打得狼狈逃窜的挫败感还未消散。但此刻，看着台下这数万被锤炼得悍不畏死的江东子弟，看着眼前这个力能扛鼎的侄儿，他眼底又重新燃起火焰。
兵力，他已经有了。大将，也有了。
他侧过头，看向旁边一位手持羽扇、身着灰袍的老者。老者双目微盲，眼珠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翳，但那灰白的眼珠转动时，却给人一种洞彻世事的阴冷感。
范增。
项梁压低声音：“亚父，淮南虽折了些人手，但这江东子弟，终究是练成了。那嬴政的火炮虽利，却笨重难移。只要我们避开铁轨沿线，深入山林沼泽，那铁疙瘩就是废铁。”
范增没立刻说话。他缓缓摇着羽扇，那双盲眼却仿佛“看”向了挂在高台后方墙壁上的一幅巨大舆图。那是大秦全境图，上面用醒目的朱砂，勾勒出纵横交错的铁轨网络。崤山段、咸阳到函谷关段、乃至正在向巴蜀、南海延伸的规划线，清晰无比。
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，点在那些朱砂线条上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冷的蛇信，舔过每个人的耳膜。
“铁轨，是暴秦的命脉。也是他们的死穴。”
项梁眼睛一亮：“亚父的意思是”
范增收回手，羽扇轻摇，遮住了半张沟壑纵横的脸。那微盲的眼睛，透过羽扇缝隙，投向西方遥远的天际。
“粮草、兵员、火炮，皆赖此路。断其一线，则百万秦军寸步难行。陛下只需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“断了它的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