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府的包铁木门轰然砸向两侧，碎木屑飞了一地。
扶苏跨过门槛，战靴踩着碎木渣，大步往里走。身后的玄甲禁卫自动在门外列成两列，刀柄朝外，将蜂拥而至的百官死死挡在院外。
李穆却不肯被拦。
他侧身挤过两名禁卫的缝隙，小跑着追上扶苏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忧虑。
“太子殿下！巴蜀一役，殿下诛十三家叛商，收九口盐井，此等功勋，本朝未有。臣以为，巴蜀盐铁之政，理应由殿下亲掌，方能安抚蜀中民心。”
李穆边说边加快脚步，声音刻意提得很高，确保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祭酒为国呕心沥血，如今沉疴难起，臣等痛心疾首！为了不让大祭酒在病榻上还要操劳，殿下理应顺应百官之请，代掌少府铁轨、盐政、军需三务，这才是保全大秦中枢，体恤大祭酒的万全之策啊！”
他说完这段话，回头扫了一眼身后跟进来的几名同党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扶苏停下了脚步。
李穆心头一喜，以为这位储君终于要表态了。他赶紧又凑上前半步，正准备再添几句火候。
扶苏转过身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。
只有在巴蜀杀了十三家盐商之后，残留在骨子里的冷漠。
李穆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扶苏抬起右脚。
那只沾满泥血的战靴，结结实实踹在李穆的胸口。
闷响。
李穆整个人腾空飞出去五尺，后背撞上少府院墙，滑坐在地。一口老血从嘴角溢出来，官帽飞到了墙根底下。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跟进来的几名旧臣全都定住了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扶苏缓缓逼近，玄甲上干涸的暗红血痂散发着浓烈的腥气。
“本宫在剑阁斩私兵、在成都屠盐商的时候，你在咸阳喝茶听曲。”
他猛地一脚踏在李穆脸侧的青砖上，碎石飞溅！
“巴蜀的尸山血海还没凉透，你就敢打着本宫的旗号，来分少府的权？”
李穆捂着胸口，嘴唇哆嗦，想辩解什么，可对上扶苏那张带着刀疤的脸，喉咙里的话全被死死堵了回去。
扶苏懒得再看他，转身继续朝值房走。
门半开着。
秦风坐在案后，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热茶，手边是堆积如山的竹简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面色红润，精神头十足，正拿着一卷账册翻看。
扶苏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三天前的急报上写着“大祭酒心脉已停”。他从巴蜀到咸阳，跑死了三匹马，整整两天没合眼，满脑子都是这六个字。
此刻亲眼见到秦风活生生坐在那里喝茶，扶苏喉头滚动了一下，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咽了回去。
他从怀中摸出那只木匣。
匣面磕碰出好几道痕迹，但封得严严实实。里面装着巴蜀十二家盐商的全部印绶、兵符、盐井地契和核心账册。
扶苏走到案前，双手将木匣端端正正推到秦风面前。
然后他后退一步，微微躬身，姿态极低。
“大祭酒，巴蜀归少府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账册、兵符、印绶，一件不缺。请您查收。”
值房外，那些挤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的朝臣们，全都听见了这句话。
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堂堂大秦太子，平叛灭商的铁血储君，在文武百官面前，竟然主动把所有战功利益，双手奉送给一个臣子！
李穆瘫坐在墙根下，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，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他精心编排的剧本里，太子应该趁着大祭酒病重，名正言顺接管少府。怎么演着演着，太子自己把权力扔出去了？
院子角落里，几名跟着李穆来的旧臣，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
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了。
秦风放下手中账册，看了一眼木匣，又抬头看了看扶苏脸上那道结痂的刀疤。
“太子辛苦了。”
扶苏摇头：“大祭酒交代的事，办妥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个跑完腿回来交差的下属。
秦风打开木匣，逐一查验里面的物件。印绶六十三枚，兵符十二面，地契九卷，账册四十七册。数量精确，分毫不差。
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册，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。
秦风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，目光死死盯在第七十三页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墨迹涂改上。
“太子。”
扶苏抬头。
“卓伯庸死前三个月，巴蜀官仓调走了三十万斤生铁。”秦风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名目是修缮盐井器具。三十万斤？他是打算把整个巴蜀的地壳都用铁皮包起来吗？”
他合上账册，抬眼看着扶苏。
“这批铁去哪了。”
扶苏沉下脸。
他回忆了几息，从腰间竹筒里抽出一卷审讯记录，快速翻到中段，指向其中一行供词。
“审卓伯庸的管事时，此人交代过，三个月前有一批外地商客到成都，出价极高收购生铁。卓伯庸亲自接待，双方在祖井密室交割。”
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批商客，操的是江东楚地口音。”
值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秦风将账册丢回木匣里面，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水的热气遮住了他半张脸。
“三十万斤生铁。”他放下茶杯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够锻五千把环首刀，或者两万根破甲锥。”
扶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这时候，值房的侧门响了。
嬴政推门走进来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玄色常服，双手裹着厚重的白色绷带，绷带缝隙间渗着淡红的血渍。三天未曾修整，胡茬和白发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，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能刮下一层皮。
百官跪了一地。
嬴政扫了一眼院子里瘫在墙根的李穆，又扫了一眼正在往后缩的几名旧臣。
他冷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，轻得像刀锋划过绢帛。但院子里每个人的脊梁骨都跟着凉了一截。
嬴政走到秦风案前，低头看了一眼被翻开的账册，看了一眼扶苏递上的审讯记录。
他伸出裹满绷带的手，拿起那册账簿，翻到秦风标记的那一页。
“三十万斤。”嬴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楚地口音。”
他将账册放回案上，转身看向扶苏。
扶苏单膝跪地，低头等命。
嬴政没让他起来，也没说话。
目光越过院墙，越过咸阳宫的重重飞檐，投向东方。
极远处的天际线下，是江东。
秦风放下茶杯，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。
“陛下，得查查这批铁。”
嬴政收回视线。
“查。”
一个字，比诏书还重。
当夜，黑冰台三组密探披星戴月出咸阳，沿崤山铁轨东进。
而千里之外的江东深山里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幕。
数百名楚地赤膊壮汉围着巨大的石砌熔炉，挥锤如雨。炉口喷吐着炽烈的铁水，全是用巴蜀私铁熔铸！
火光中，一只只造型诡异、粗如儿臂的乌黑钢凿被淬入冷水，白烟腾起丈余高。
这些不是用来杀人的兵器，而是江东谋主为了砸断大秦工业命脉，专门锻造的破甲断轨凿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