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，会稽郡南七十里。
群山合围的谷底，楚军大营扎在密林深处。帐篷用树枝和苔藓遮盖，远看像一片普通山林，走近了才能闻到数万人聚在一起的汗臭与铁锈味。
中军大帐，项梁拍在案上的不是手掌，是一份从淮南传回来的战报。
竹简碎裂的声音在帐中炸开。
“三十艘楼船，赵阔一万两千水军，打不过一条破商船上的一门炮。”项梁站起身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青铜扎甲的甲片磕碰作响，“一门，就一门。”
帐内十几名楚军将领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喘。
淮南的败报已经传了三天。三十艘重型楼船被一门火炮打断两根主桅，三千黑旗叛军倒戈归秦，一万二千南海官军就地投降。率军出征的赵阔，脑袋被那个叫韩信的年轻将领砍下来挂在了桅杆上。
项梁手指发颤，不是怕，是气的。
他在淮南折了六百精锐，被同一个人用同样的火炮撵得跟丧家犬一样逃回江东。现在那个人又跑到南海，用一条船收编了整支水师。
“上将军。”帐帘掀开，一阵寒风灌入。
两名亲卫搀着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进来。老者身形瘦削，拄着一根乌木杖，灰白的眼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翳膜，走路时目光涣散，像个瞎子。
但帐内所有将领同时起身，连项梁的怒气都压了三分。
范增。
项梁的亚父，江东的谋主。
范增由亲卫扶到主位侧席坐下，枯瘦的手指从袖中摸出羽扇，轻轻摇了两下。他不急着开口，灰白的眼珠转向帐外，像是在“看”什么。
“亚父，淮南的事您听说了。”项梁强压火气，声音沉得像闷雷。
“听说了。”范增的声音很轻，像枯叶掠过石面，“一门炮，打塌了两根桅杆，打散了一万两千人的军心。上将军觉得可怕的是什么？”
项梁一愣。
范增摇着扇子，自问自答：“不是那门炮，是那根铁轨。”
他伸出手，朝身后招了一下。四名壮汉抬着一口漆黑的重箱走进帐中，箱盖掀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根乌黑发亮的钢凿。
每一根都有小臂粗细，两端削尖，表面带着淬火后的深蓝色花纹。
“巴蜀的铁。”范增摸起一根钢凿，用指甲刮了刮表面，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，“三十万斤生铁，全部熔了，铸成了这个。”
帐内将领面面相觑。
范增站起身，拄着乌木杖走到帐后墙壁上挂着的大秦舆图前。他的眼睛看不清地图上的细节，但枯瘦的手指准确地点在崤山位置。
“韩信那门炮，从咸阳到南海，走了多久？”
没人答话。
“十二天。”范增自己说了，“普通车马走这条路要两个月。他十二天就把火炮从咸阳搬到了渭桥，再走水路南下。靠的是什么？”
手指沿着朱砂标记的线路缓缓划过。
“铁轨。”
帐中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范增转过身，盲眼对着帐内所有人，声音依旧很轻，却每个字都带着寒意。
“火器笨重，炮弹沉，火药多，全靠铁轨运。砸断这条铁轨，大秦的火炮就是废铁疙瘩，炮弹就是石头蛋子。咸阳的粮草兵员调不出函谷关，那个大祭酒的少府就成了空壳。”
他将手中钢凿举起，在油灯下转了一圈。
“砸断命脉，大秦就是没牙的老虎。”
话音落地，帐内躁动起来。几个年轻将领互相张望，眼里冒光。
帐帘再次被掀开。
这次没人搀扶，也不需要搀扶。
一个身量极高的少年大步跨进来，宽肩窄腰，两条胳膊比常人粗出一圈。他随手接过亲卫递来的湿巾擦了把脸，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。
项羽。
他刚从校场回来，身上还带着沙土和汗味，赤着上身，肌肉的纹路在油灯下像刀刻出来的。
项羽扫了一眼箱子里的钢凿，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，嗤笑一声。
“亚父，这铁棍子干什么用？”
“砸铁轨。”范增说。
项羽把钢凿往箱子里一丢，哐当一响。
“砸几根铁棍算什么英雄好汉。”他抱着胳膊，满脸的不以为然，“我带五百骑去崤山，把修路的秦军主将脑袋砍回来挂辕门上，比砸一百根铁轨都管用。”
项梁皱眉：“羽儿，亚父的计策你先听完。”
“听什么？”项羽拽过一张胡凳坐下，长腿一伸，占了半个帐子，“叔父，打仗就是打仗，偷偷摸摸去砸人家的路，跟匪盗有什么区别？”
范增摇着扇子，不恼，不急。
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。天生神力，拔山扛鼎，十六岁就能把三个壮汉摁在地上打。从小到大，项羽信奉一件事——天底下没有拳头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这是他最大的优点。
也是他最大的弱点。
“少将军觉得，凭五百骑就能打穿崤山。”范增的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。
“有何不可。”项羽抬起下巴。
范增点了点头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崤山守备有大秦黑甲军三千，秦制大型机关连弩四十架，每架单次齐射二十四矢，射程三百步。你的五百骑冲到阵前，能活几个？”
项羽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退一步讲。”范增继续摇扇子，“就算少将军天纵之资，杀穿了弩阵。崤山工地背后还有两千步卒和铁轨上随时可以调来的增援。你五百骑若陷进去，拿什么撤？”
项羽的手搭在膝盖上，指节捏得咔咔响。
“亚父是说我冲不过去？”
“我是说，少将军若强冲，只会被大秦的机关连弩射成刺猬。”
帐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项羽的眼睛瞬间赤红。那种被人当面指着鼻子说“你不行”的羞辱感，比挨一刀还让他受不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一步跨到帐中那座铸铁砧台前。
那是锻兵用的铁砧，足有一百二十斤重，四条铁腿焊死在底座上。
项羽右手五指张开，一把扣住砧台边沿，手指收拢。
咔嚓。
铁砧边沿在他手心里凹陷下去，五个清晰的指印深深嵌入冷铁。帐内将领集体倒吸一口气。
项羽松开手，缓缓转过身，盯着范增。
“亚父，我尊你是长辈，是军师。但有一件事你要记清，天底下还没有能把项某射成刺猬的弩。”
他大步走到兵器架前，单手提起那杆通体漆黑、重逾八十斤的霸王戟。戟身在油灯下泛着幽幽寒光。
“三百死士跟我走，我不光砸了那破铁轨，还要让崤山的秦狗知道，什么叫江东项氏的铁骑。”
项梁看向范增。
范增半闭着盲眼，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沉默了五息，他缓缓开口：“那就依少将军。不过，带上这箱钢凿，铁轨用凿子砸比戟方便。”
项羽嗤笑：“随便。”
他将霸王戟往地上重重一顿，青砖应声碎裂。
“点兵。”
当夜子时，三百名江东精锐披轻甲、绑软底靴，每人背负两根钢凿，趁夜色从大营南门鱼贯而出。
项羽走在最前面，霸王戟斜挂在背后，长腿跨过溪涧如履平地。
他没回头看。
但帐前高台上，范增慢慢放下了羽扇。
老者灰白的盲眼盯着黑暗中消失的人影，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缝。右手的食指，不受控制地在杖头反复摩挲。
他在发抖。
项梁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亚父，怎么了？”
范增没答话。他转过头，“看”向西方。
那个方向是咸阳。
那个方向，有一个被他研究了三个月、却依然看不透的年轻人。
“咸阳那个大祭酒。”范增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此人连死都死了两回还能活过来，他的崤山铁轨，当真会这么好砸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