淳于修站在百步外的风雪中,玄冠上落满的雪花很快化作冰水。他双手捧着那卷帛书,手极其稳当,铜门后稷下学宫的火把一层接一层亮起,长矛整齐敲击地面的闷响如战鼓般慑人。
田慎缩在秦风身后,嘴唇发干地低声念叨:“齐地自治不杀令……当年灭齐之后,陛下为安抚旧族亲笔批过。稷下学宫内讲学自治,官军不得擅入,士子不得妄杀,一切事务由祭酒裁断。”
老孟狠狠骂了一句脏话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玩意儿现在拿出来,真他娘的够恶心。”
秦风看着那卷帛书,确实恶心,这帮老登太懂卡流程了,居然用嬴政当年的笔墨,来挡今日救嬴政的命路。
火光照耀下,淳于修展开帛书,泛黄的边缘和清晰的玉玺旧印展露无遗。他苍老的声音穿过风雪:“秦使止步。此地乃稷下学宫,受始皇帝陛下亲诏自治,外兵入宫便是抗旨,火器伤儒便是乱法。”
他抬眼看向老孟手里的短枪,眼神冰冷:“妖物扰世,乱人伦坏礼法。尔等立刻卸兵交出火器,随老夫入学宫,受齐鲁儒林联审。”
戒律堂弟子重新站稳了脚跟,刚才被一枪打断青铜剑的戒律长右手还在流血,他咬着牙,眼里满是怨恨。四周看热闹的士子越聚越多,低声议论着火器是邪物,认定即便是秦吏在自治令面前也得低头。
老孟握枪的手猛然收紧,神机营甲士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秦风。只要大祭酒一点头,三十二个戒律弟子一轮齐射就能放倒,可铜门后还有上千人,更要命的是那卷帛书是真的。
秦风抬了抬手,老孟立刻将枪口垂下。淳于修眼底微动,似乎以为这位咸阳来的权臣终于服软了。
秦风低头扯住身上的靛蓝商服,伴随着“刺啦”一声裂帛响,胡服被他一把扯下甩在雪地里,露出了里面玄黑色的官服。少府大祭酒的暗金纹线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腰间青铜印绶垂落,撞在玉带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四周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秦风踩碎积雪往前迈出三步,逼得戒律堂弟子下意识后退,直接站到了淳于修的帛书前。
“认得这身衣服吗。”秦风语气平淡。
淳于修的脸彻底沉了下去:“少府大祭酒,秦风。”
人群中顿时炸开一圈惊呼,谁也没想到这个弄出火炮、铁轨和土豆,传闻中快要病死的咸阳短命鬼,竟然亲自到了临淄。田慎抬头看了秦风的背影一眼,眼神变幻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淳于修合起帛书,语气愈发森冷:“既是秦吏,更该懂法。陛下旧令在此,你若动兵入学宫,天下儒林都会知道,大秦自己撕毁了自己的诏书。”
秦风点了点头:“讲法,好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卷装订整齐、纸色偏白且带着淡淡油墨气的书,随手一抛。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那卷书直接砸在了淳于修脚前的雪地上,封皮上赫然印着两个大字——《管子》。
淳于修原本没打算低头,可他身后的一名白须老儒却率先变了脸色,惊呼一声“等等”,冲出两步弯腰捡起了那本书。
老儒翻开第一页,翻到第三页时呼吸已经彻底乱了,等翻到第七页,他的一双手开始剧烈颤抖:“轻重甲……这是轻重甲!齐地失传五百年的篇章!”
另一名学宫博士红着眼抢过去,粗糙的手指抚过平滑的纸面,指尖都在发颤:“这是何物?轻如帛却能承墨……后面还有地员篇残补!山权数竟然也完整!”
他死死盯着那均匀一致的墨迹,声音带上了绝望的惊恐:“没有错简,没有笔误,字迹如刀刻般分毫不差……每一册都能如此清楚吗?”
人群疯狂往前涌动,戒律弟子用剑鞘拼命阻挡,险些被失去理智的士子们推开。淳于修脸色终于变了,厉喝一声“退下”,却根本无人理会。
那本用纸张印制的《管子》在几名老儒手里轮了一圈,每个人看完都像被死死掐住了脖子。对这帮读书人来说,失传孤本的诱惑比命还硬。
秦风看着他们,清冷的声音传遍学宫门前:“大秦少府大祭酒秦风在此,今日来踢馆,文斗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那本书,掷地有声:“赢了,这等失传孤本,大秦印了一万册,全送稷下。”
四周瞬间陷入死寂,“一万册”这三个字砸下来,其威力甚至比神机营的火器还要狠辣百倍。
一个年轻士子红着眼眶往前挤了一步,声音嘶哑:“一万册……真能印一万册?”
秦风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:“少府活字印刷,一天能印三百册。”
那士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,旁边又有人高声喊道:“若你输了呢!”
秦风毫不犹豫地摘下腰间印绶压在掌心:“输了,秦某这条命留下。”
老孟猛地抬头急喊了一声“大人”,却被秦风一句“闭嘴”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淳于修死死盯着秦风,咬牙切齿:“你拿一本书,便想破我学宫的法度。”
秦风冷笑了一声,抬手指向身后的夜市:“淳于祭酒,你可以选择关门。但明日咸阳就会印出十万册《管子》,每册封皮上都会写一句话——稷下学宫,不敢看。”
人群的情绪彻底压不住了,士子们红着眼高呼“开门”,纷纷请愿文斗,绝不能让咸阳独占齐学的根本。戒律堂弟子迟疑地看向淳于修,这位大祭酒的嘴角紧紧绷着,他手里的自治令虽然还在,却已经压不住学宫里那群老儒狂热的眼睛。
政治手段能封住大门,但失传的孤本却能挖断他们的祖坟。
秦风重新系好印绶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:“淳于祭酒,开中门吧。”
淳于修盯了他许久,直到铜门后那名抱着《管子》的白须老儒发颤地哀求“齐学不可失此书”,他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再睁开时,脸上只剩下决绝的冷意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开中门。”
沉重的吱呀声响起,稷下学宫的两扇铜门彻底敞开。门内石阶向上灯火通明,数百名士子分列两侧,目光如同钉子般全扎在秦风身上。
秦风迈步跨入门槛,神机营甲士紧随其后。戒律堂的人还想阻拦,秦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淳于修:“文斗请客,我带一百个随从,不过分吧。”
淳于修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,寒声道:“兵器必须留在门外。”
秦风看向老孟,老孟冷嗤一声,将短枪随手往后腰一插,手掌依然按在枪柄上:“行,大祭酒说留,那就留在腰上,也算门外一寸。”
淳于修的脸色难看至极,却终究没有再开口阻拦。秦风继续往里走,田慎抱着那块琉璃跟在后面,脚步放得极轻。
走到回廊阴影处时,田慎忽然压低声音开口:“你真敢跟他们辩经?我虽是底层管理员,但也懂规矩。这帮老登绝对会拖死你,先问礼、再问法、再问天命,一套下来三天起步。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里透着试探:“你救的那个人,等得起三天吗?”
秦风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息。田慎立刻恢复了那副市侩的嘴脸,搓着手赔笑:“当然,你要是愿意多给两块琉璃,我也能帮你少踩几个坑。”
秦风斜睨了他一眼,语气幽冷:“田慎,你眼神太干净了,装贪财装得极其一般。等我取完药,咱们再好好聊聊你到底是谁。”
田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没敢接话,默默将琉璃塞回了怀里。
主殿很快到了。殿内铺着陈旧的竹席,四周摆满了竹简架,正中挂着一幅描绘着田氏祖陵山脉、祭台与泉眼的巨大屏风。
秦风刚一落座,鼻端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刺鼻硫磺味,甚至压过了殿内的熏香。他看向屏风底部,那里有一道暗缝,热气正从缝隙里不断往外渗,吹得屏风下沿微微晃动——极阳药引就在后面。
淳于修端坐在主位上,左右两侧的稷下博士依次落座,那本纸质的《管子》被郑重地放在案上,周围至少有十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它。
“文斗之前,老夫先问大祭酒一句。”淳于修开了口。
秦风端起案上半冷的茶水,毫不客气:“问。”
“你来稷下,可是为了极阳药引?”淳于修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屏风,“田氏祖陵深处,确有一株赤阳芝,可解极寒,可压蛊毒。”
老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秦风则缓缓放下茶盏,吐出两个字:“条件。”
淳于修站起身来,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拍在案上,目光凌厉:“立下血誓,烧毁大秦所有火器图纸,炸毁崤山铁轨。”
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,淳于修的声音却越发沉重:“废除少府工坊,停止活字印刷,大秦退回礼乐治国!”
他死死盯着秦风,抛出了最后的底牌:“你若答应,老夫亲自开祖陵送药;你若拒绝,七日之后,咸阳发丧!”
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秦风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短刀,脑海中浮现出嬴政在咸阳苦苦支撑的模样,只剩七天了。
他低下头,突然冷冷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!”淳于修眉头紧锁。
秦风没有答话,只是微微侧首。身后的老孟大步上前,将一个木盒重重搁在案上,盒盖弹开,露出一颗发了芽的土豆。
紧接着,一块沉甸甸的崤山铁轨残片被砸在土豆旁边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案上茶盏微跳,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死死钉住。
秦风缓缓抬起眼眸,目光如刀般直刺淳于修:“你猜,我是怎么把死人,变成活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