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大營，校場。
這是韓信正式升帳點卯的第一天。
副將周戎沒來迎接。
不是忘了，是故意的。韓信走到點將台下時，周戎正帶著三個校尉坐在石階上啃胡餅。
四個人連甲都沒穿，歪歪斜斜地靠著，臉上全寫著“你誰啊”三個字。
韓信站在台下，鐵甲上的泥還沒干透。
“末將周戎，見過都督。”周戎慢吞吞地站起來，抱了個拳，速度比八十歲老太起身還慢。
“南營事務繁忙，未及遠迎，都督見諒啊。”
韓信看了看他身後的三個校尉。
坐著。沒動。
“站起來。”韓信的聲音很平。
三人對視一眼。
其中一個叫何沖的，干脆往石階上又靠了靠，拿吃剩下的半塊胡餅蹭了蹭手上的油。
“都督，卑職前幾日操練傷了腿，實在不便。”何沖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宗正府的趙管事交代過，南營這攤子還是照老規矩辦。都督新來，先熟悉熟悉就好，不必急于”
刀光一閃。
沒有人看清韓信的手是什麼時候踫到刀柄的。
何沖那半個胡餅還攥在手里，整個人已經從石階上栽了下去。
脖子上一道極細的紅線裂開，血瞬間噴在旁邊校尉的靴面上。
另外兩個校尉頭皮一炸，剛彈起來，手還沒摸到腰間的劍柄，韓信的刀已經橫掃了過來。
兩聲悶響。
兩具無頭尸體砸在青磚上。
校場死一般地安靜。
韓信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，還刀入鞘，看向周戎。
周戎手里的胡餅掉在地上，整個人僵在石階上，兩股戰戰。
“違抗軍令，當場格殺。”韓信的聲音依舊平得像在念菜譜，“還有誰腿腳不便？”
周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，膝蓋砸得生疼。
校場上三百多號兵卒，跟被人按了統一的開關似的，齊刷刷往地上砸。
韓信站在三具尸體中間，總算出了口氣。
出了六秒的氣。
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這三個人，似乎都是宗正嬴奢安插在南營的釘子。
——
次日，早朝。
“韓信擅殺軍官，跋扈無法，視王法如兒戲！”
“臣請陛下誅此狂悖之徒，以正軍紀，以安宗室之心！”
宗室那幫人跟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，七八個人輪番上陣，唾沫星子橫飛。
嬴政靠在龍椅上，臉色陰晴不定。
秦風坐在輪椅上，位置被安排在百官末尾。他低著頭，呼吸均勻，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。
嬴政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“大祭酒。”
秦風抬起頭，揉了揉眼楮，一臉剛睡醒的模樣。
“啊，臣在。”
“韓信是你舉薦的。”嬴政的語氣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臣的過失。”秦風在輪椅上欠了欠身，語速極快。
“韓信此人有勇無謀，莽撞至極，實不堪委以重任。臣請陛下革去其南大營都督之職，改任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，似乎在臨時思索。
“改任冬狩外圍儀仗安保吧。帶三百人，去山腳下看門站崗，省得他再惹是生非。”
宗室那幫人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。
儀仗安保，帶三百人。
這等于是把一個手握實權的京畿將領，直接一腳踹成了看大門的保安。
嬴奢陣營里有個腦子轉得快的，眉頭一皺，當場就想開口反對。
冬狩安保雖然是個虛餃，但“外圍”這兩個字的界定太模糊了，萬一……
話還沒來得及出口，嬴政的手掌已經拍在了御案上。
“準。”
散朝。
——
少府，值房。
門被一腳踹開的時候，秦風正端著一碗皮蛋瘦肉粥，喝得津津有味。
韓信一步三丈地沖進來，鐵甲上還帶著早朝時跪地磕出來的灰，整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。
“秦風。”
連“大祭酒”三個字都省了。
秦風放下勺子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︰“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韓信站在桌前，雙拳死死攥著，指節咯吱作響。
“你讓我去抓偷木頭的賊，我抓了。你讓我接管南營，我管了。有人抗命不遵，我按軍法砍了。”
韓信盯著秦風的眼楮︰“然後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，說我‘有勇無謀’？”
秦風拿起勺子，又舀了一口粥。
“儀仗安保，三百人，去看大門。”韓信的聲音一字一頓，壓抑著怒火，“你是覺得我韓信殺錯人了，還是嫌我礙你的眼了？”
秦風咽下粥，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。
房間角落里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韓信轉頭。
張良坐在窗下的矮凳上，膝蓋上攤著一卷冬狩流程圖。他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，存在感稀薄得像個影子。
“韓都督，你知道冬狩祭壇設在哪里嗎。”張良頭都沒抬。
韓信皺眉︰“驪山西麓。”
“祭壇外圍三百步範圍的布防權，之前歸誰。”
韓信想了一息，答道︰“禁衛。”
“歸禁衛的哪一部。”
韓信的眉頭擰緊了︰“宮門左衛。”
張良把流程圖翻了一頁，聲音平緩得像在念經。
“宮門左衛統領趙沖，是宗正嬴奢的親外甥。冬狩當日，祭壇核心區的布防人員，原本要全部由宮門左衛抽調。”
韓信的嘴唇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張良繼續翻頁。
“你今日被革了南營都督，改任冬狩外圍儀仗安保。你覺得‘外圍’這兩個字，在兵部的調令上是怎麼寫的？”
韓信僵在原地。
“‘驪山祭壇周邊三百步，外圍至山腳全線安保，全權處置。’”
張良終于抬起眼，對上韓信的目光。
“你的三百人到位之後，趙沖的宮門左衛就得按規矩縮回內圈。三百步之外的一切軍事權限，全部歸你。”
韓信依然沒動。
張良合上流程圖，聲音放低了半度。
“大祭酒當著百官的面罵你，宗室才會覺得你是被打壓的棄子，才不會對你起疑心。”
“你以為他在卸磨殺驢？”張良笑了笑，“他是在把宗室的狗，從祭壇外圍全部踢走，光明正大地換上你的人。”
韓信的嘴張了一下，合上，又張開。
他扭頭看向書案。
秦風端著粥碗，喝得滋溜作響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韓信的後脊漫上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打了這麼多年仗，從第一次帶五百人沖陣，到火燒江東，再到百越天坑里徒手拽鋼索。
刀槍劍戟他不怕，天崩地裂他不避。
但這一刻，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人——一個坐在輪椅上喝粥，一個窩在角落里翻書。
打仗是一條直線，砍過去就贏了。
但這兩個人的腦子是個深不見底的迷宮，走錯一步，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……我收回剛才罵你過河拆橋的話。”韓信的聲音悶了下來。
秦風終于放下碗，沖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溫和得讓人心里發毛。
“沒事，罵得挺解氣的，我听著呢。”
韓信攥緊拳頭，深吸一口氣，把滿腔的暴躁全數壓了回去。
“大祭酒，冬狩布防，具體怎麼安排，您下令。”
秦風推開粥碗，從輪椅側面抽出一張羊皮輿圖攤在桌上。
他的手指點在驪山祭壇東側，一處用朱砂標紅的位置。
“這里，東側第三道坡。”秦風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冷淡。
“你布防的時候，這個位置留空。把你的人撤干淨，巡邏路線全部繞開，讓它在視覺上呈現為一個絕對的防守真空。”
韓信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三息。
東側第三道坡，是整個祭壇外圍，唯一一條能從山腳直通祭台、且不經過任何固定關卡的小路。
“你讓我故意漏一個口子。”韓信懂了。
“漏給他們看。”秦風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，“嬴奢的人需要一條路摸進來，我就大發慈悲給他們一條。”
秦風抬起眼，目光銳利如刀。
“但這條路的盡頭，是你的人。”
韓信的眼底終于亮起了一簇嗜血的光。
甕中捉鱉。
他一把抓起輿圖，卷了往腋下一夾。
“行。”韓信轉身往外走，步子比來的時候穩了十倍。
走到門口，他回頭留了一句︰“東側第三道坡，空給他們。臣保證——進來多少條狗，一條都別想跑出去。”
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張良抬頭看了一眼秦風，嘴角掛著一絲似有似無的弧度。
“兵仙的政治課，上完了。”
秦風把粥碗推遠。
那張圖雖然被韓信拿走了，但他腦子里每一條等高線、每一處火力點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子房，御香房那條線查到哪了。”
張良從袖中摸出一截燃過的殘香，擱在桌上。
“換香的人鎖定了。章台宮御香房當值的黃門叫呂安，是嬴奢府上的舊僕。”
“四天前起，他每夜子時往御香爐里添半錢散魂香，混在龍涎合香里燒。分量很小，不致命，但持續四天，足夠讓陛下體內的冰火失衡加劇。”
秦風把那截香頭拿起來，放在燭火旁烘烤。
一股淡紫色的煙氣升騰起來，無色無味，肉眼幾乎無法察覺。
“呂安現在什麼狀態。”
“正常當值，沒動他。”張良把一塊冬狩巡衛的銅牌壓在桌上。
“冬狩前一夜，我會讓人把那瓶催化劑摻進他備好的香料里。到時候，他手上那層洗不掉的紫黑痕跡”
“就是誅他九族的鐵證。”
秦風把香頭碾滅，隨手彈進廢紙簍里。
窗外夜色沉沉，北風呼嘯著卷過咸陽城的屋脊。
驪山方向，冬狩祭壇的燈火在風雪中隱約可見。
——
同一時刻。
驪山東側山腳。
一道灰影從灌木叢中鑽出來，在第三道坡的入口處蹲了半盞茶的功夫。
沒有巡邏兵。
沒有暗哨。
從坡底到坡頂，積雪上干干淨淨，只有幾串野兔的腳印。
灰影縮回灌木叢，取出一枚竹哨含在嘴里，吹了兩聲短，一聲長。
兩刻鐘後，一只信鴿從山腳騰空而起，撲稜稜沒入咸陽城的夜幕。
太廟，偏殿。
跪了整整九天的嬴奢，顫抖著手解下信鴿腿上的紙條。
看完上面的字，他干裂的嘴唇慢慢咧開，露出了一個近乎癲狂的笑。
他把紙條湊到燭火旁燒成灰燼，對著牆上大秦列祖列宗的牌位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“天助老夫！天助老夫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