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狩前夜。
咸阳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
章台宫寝殿偏殿,汤池的水在半个时辰前还是温热的。此刻,池面以正中铜莲花座为界,东半边翻着白烟,气泡从池底往上涌,水温至少六十度。西半边凝了一层薄冰,冰面下有青蓝色的纹路在游走。
像两个季节被硬塞进同一个池子。
嬴政跪在池中央,水没到胸口。他的上半身赤裸,脊背上的经脉一半通红一半泛蓝,两种颜色绞在一起往皮肤底下钻。
他的手指扣在汉白玉池壁边沿,十指用力到骨节变形。石头碎了。指甲嵌进白玉里,抠出五道半寸深的槽痕,石粉簌簌往下掉。
嬴政低着头,牙关咬得死紧,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限的闷哼。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,更接近一头被铁链锁住、正在忍受剥皮之痛的困兽。
殿门外,六名禁卫面朝外站成一排,后背挺得僵硬。他们接到的死令是——无论殿内传出什么声音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
轮椅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铁轮碾过石砖,节奏很快,不是推的,是砸的。秦风单手抓着轮椅外缘往前猛送,每推一下肩膀就前倾一次,速度比小跑还快。
禁卫转过身来,为首那个抬手横在面前。
“大祭酒,陛下有令,任何人”
秦风的轮椅没停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黑冰台令牌,朝那人脸上一甩。铜牌砸在禁卫额头上,弹开,落地,滚了两圈。
“让。”
一个字。
禁卫捂着额头,看了一眼地上那枚令牌的等级纹路,脸色变了。让开了。
秦风推开殿门。
热气和寒气同时涌出来,扑在脸上。他眯了一下眼,视线穿过蒸腾的白雾,落在池中央那道弓着的脊背上。
嬴政的肩胛骨在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肌肉失控、经脉被两股力量来回撕扯的那种抽搐。
识海里的面板亮了。
【关联体能量冲突值:471%——临界阈值:500%——预计突破时间:约两刻钟】
秦风的手搭上轮椅边缘,往前推了一步。
“陛下。”
嬴政没动。
秦风又推了一步。轮椅滚到池边,前轮沾上了溅出来的热水。
“嬴政。”
嬴政的肩膀猛地绷紧。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红了。不是充血的红,是虹膜周围那圈赤金色光晕扩散到了整个眼球,瞳孔几乎被吞没。
“滚出去。”
嬴政的声音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嘶哑,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暴戾。
秦风没滚。他闭上眼,调出系统面板,手指虚点了一下。
【启动寿命共享——分担关联体能量冲击?】
【确认/取消】
秦风的手指悬在“确认”上方。
池水炸了。
不是比喻。嬴政的右手从汉白玉壁上猛地抽出,带着碎石和血,朝墙上那柄挂着的天问剑鞘一抄。剑鞘被他从挂钩上扯下来,整个人从池中暴起,水花溅了三尺高。
一步跨出池沿。
剑鞘连鞘带柄,横着砸在轮椅前轮上。
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偏殿里炸响。轮椅被抵死了,前轮卡在剑鞘和池边石板的缝隙里,动弹不得。
嬴政赤着上身站在秦风面前,水从他肩头往下淌,经过胸口那些纠缠的赤蓝纹路时,一半蒸发成白气,一半凝成冰珠。
他的呼吸粗重,胸腔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。手里攥着剑鞘的那只手在抖,指节苍白,指甲缝里全是石粉和血。
“你还有多少天。”嬴政的嗓音沙得几乎破了音。
秦风的手从识海面板上收回来。
“五千六百——”
“朕问你,拿去兜底之后,还剩多少。”
秦风闭嘴了。
嬴政的瞳孔里赤金色的光芒在跳,整个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他俯下身,那张被冰火纹路爬满的脸凑到秦风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“秦风,朕不需要一个轮椅上的废人拿命来换朕的命。”
每个字都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磨。
“朕的身体朕扛得住,你——给——朕——退——下。”
秦风盯着嬴政的眼睛看了三息。那里面除了暴戾,还有别的东西。是恐惧。不是怕死的恐惧,是怕看着另一个人替自己死的恐惧。
秦风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叫工伤。”他的声音出奇地稳。“我兜底,是因为你死了,这摊子谁接。韩信打仗行,治国他连奏折都看不明白。扶苏还嫩。张良是外人。”
秦风抬起头,直视嬴政那双失控边缘的眼。
“我不是在救你。我是在保大秦的投资回报率。”
嬴政的手攥紧剑鞘,青铜外壳发出咯吱声,被他活生生捏变了形。
“放屁。”
两个字,低沉,震得殿内烛火晃了一圈。
嬴政直起身,猛地转过去。他的后背朝向秦风,脊柱两侧的赤蓝纹路正在加速绞杀,皮肤表面隐约有裂纹在扩散。
他走了两步,膝盖突然一软。
没跪下去。他一手撑住墙壁,指头嵌进砖缝。另一只手攥着剑鞘撑在地上,当拐棍使。
背对着秦风的嬴政,肩胛骨剧烈起伏了几息,然后发出一声极低极短的笑。
“你要是敢再折一天寿命,朕冬狩回来第一件事,就是把少府大祭酒的官帽摘了,让你回家种田去。”
秦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的手垂在轮椅扶手上,指尖在抖,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殿角。
一根柱子后面,陆广整个人缩成一团,膝盖打着颤。他跪在地上已经不知道多久了,手里攥着的银针盒快被捏碎。
秦风的目光移过去。
陆广的嘴唇哆嗦了三下才挤出声音。
“大、大祭酒,有一法,可根除残毒。”
秦风的眼睛眯了一线。
陆广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冰火之力非外物可逼,须得陛下自身经脉承载到极限、心绪彻底暴走的瞬间,阴阳二气冲撞至峰值,死穴自行洞开。那一瞬,以极阳金针刺入百会、膻中、气海三穴,可将残余毒力随二气对冲一并逼出。”
秦风的手指停了。
“早一分呢。”
“针入无效,穴位未开,白扎。”
“晚一分。”
陆广的牙齿磕了一下。
“冰火同爆,经脉寸断。爆体。”
偏殿安静了。
只有汤池里热水翻滚和薄冰碎裂的声音交替响着。嬴政还撑着墙,后背的纹路暂时安静了一些,发作的峰值过去了。
秦风坐在轮椅上,目光穿过白雾,落在嬴政被赤蓝纹路覆满的脊背上。
心绪彻底暴走。
他需要让这个人彻底失控,在最暴烈的那一息动手。早了白费,晚了人没了。
秦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转动轮椅,朝殿门外推去。经过陆广身边时没停,只丢下一句话。
“明天冬狩,你带九根极阳金针,跟在我轮椅后面。”
“一步都不准离开。”
轮椅碾过门槛,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。陆广跪在原地,手里的银针盒终于从指缝里滑落,咣当一声砸在砖面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池边那道撑墙站着的身影。
嬴政还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手撑墙,一手拄鞘。水珠从他下颌滴落,一滴烫得冒烟,一滴落地成冰。
殿外,大雪纷飞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廊下的阴影里。
他抬头望着漫天大雪,右手从袖中伸出来,中指还是歪的,肿胀没消。
他要在明天冬狩祭坛上,当着嬴奢的阴谋、当着满朝文武、当着漫天风雪,把嬴政逼到真正的暴走边缘。
然后在刀尖上跳舞。
一针定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