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的黑影跪在雪地里，头压得很低，额头快贴进雪里了。
韩信俯身，从他袖口摸出一枚铜符。正面刻着嬴奢府的暗记，油漆还新，刀痕比南营令牌的伪造手法好了一线，但也有限。
他把铜符收进甲片下的衣袋，直起身，看了一眼坡顶方向。
骊山西麓的祭坛上，第一缕青烟已经起来了。
“绑上，堵嘴，带下去。”韩信把这句话丢给校尉。
他转身走回树线，在雪地里站定，望着烟升起的方向。
手里捏着那枚铜符，韩信面沉如水。嬴奢的底牌，卡死在这条坡上。
但这，恐怕只是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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骊山祭坛，辰时末。
三层青石堆砌的台阶上，嬴政站在铜鼎正前方。
六个祭祀官跪成一排，捧着铜盘候命。礼乐起，主祭唱颂，第一炷香点上，青灰色的烟从鼎口升出来。
冷风自东向西刮，嬴政正对青铜鼎，烟气不偏不倚地扑在他的面门上，再往后散去。
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，手背的筋是松的。
第二炷香点燃。
烟的颜色变了一线，往白里带了一丝淡紫。极淡，漫进风里就散了。
嬴政的脊背绷紧了。
冰的那股劲先走，从左臂经脉往肩头窜，速度是平时的三倍。它顺势把热的那股往胸口压，两股力量在经脉里拧成一条死结，疯狂往外顶。
嬴政强行把那股绞杀的劲压回去。力道出来了三成，又被他硬生生咽进喉咙。
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，右手攥住剑柄收紧。铁柄上渗出一圈指印的热汗，瞬间被寒气结成薄霜。
礼乐继续，祭典继续。
台下跪着的宗室、百官和侍卫，没人看见祭坛上的嬴政攥剑的手指已经白到透明。
第三炷香点上去的时候，烟里的那丝淡紫多了三分。
催化剂，发作了。
嬴政的下颌咬紧，喉咙里有腥甜在往上窜。他强行换了口气，缓了两息。
视线依然平视前方，神色沉冷如铁，只有眼角那圈赤金色的光晕在悄悄扩散。
没人注意到这个异状。
就在此时，东侧的树线深处，隐约传出一声尖锐的骨哨。
细碎的踩踏声和枯枝折断的脆响，从远处迅速往近处推。
东侧的护卫刚回头看了一眼，异变陡生。
是野猪。
三头红着眼的野猪从灌木里硬撞出来，獠牙边上挂着白沫，直接撞上了外围的木栅栏。
栅栏断了两根桩。第一头猪卡在缝里嚎叫，后两头从缺口拱进来，直奔百官的帐篷。
紧接着是狼。
七匹饿狼不知道从哪条沟里窜出，绕着人群外围转圈。它们走位不乱，明显是受了哨音的驱赶。
官员里先炸了一个，随后乱成一片。
有人踹翻了祭台旁的火盆，有人跑反了方向，正撞上第二批冲出来的野猪，惨叫着滚倒在地，靴子都甩飞了出去。
“天降异象！”
这声音不高，但说话的人选的位置极好。他站在台阶第二级的侧面，跪着的宗室恰好能听见，仰头就能看见他的脸。
是嬴奢。
他一袭玄衣站在那里，面朝祭坛，眼睛却扫向嬴政的背影。
“陛下残暴失德，冰火走火，百兽感应天怒，自骊山出奔！”嬴奢压着嗓音，把话往旁边的宗室里传，如同往沸水里泼了一瓢油。
宗室里立刻有人跟上，声音比嬴奢大了两度。
“天谴！这是天谴”
台上，嬴政的脊背抖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，是从经脉里往外炸的那股劲漏出来一丝，在皮肤底下走了一圈，又被他死死压住。
他转过身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瞳孔里那圈赤金色的光已经把虹膜吞了大半，细密的血丝从眼角一直漫到眼底。
他站在祭坛最高处，俯视着下方混乱的人群，视线最终落在嬴奢脸上。
沉默。死一般的沉默。
嬴奢抬起头，和那道目光对上，脸上露出了一个往下压却没压住的狞笑。
“陛下，宗室上下忧心您的龙体，还请”
话音未落，嬴政的右手抬了起来。
天问剑出鞘三寸。
就这三寸，剑尖指着祭坛下方的空气，没有对准任何人。清脆的剑鸣却如惊雷般劈开杂乱的声浪。
台下那七八张嘴瞬间闭得严严实实。
嬴奢的笑僵在脸上。
嬴政把剑鞘竖起，单手扣住，将那三寸剑身强行压回去。
“咔”的一声，长剑归鞘。
他手背的纹路呈现出诡异的红蓝交替，在皮肤底下疯狂游走。但他的腰背依然笔直，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，死死镇在台上。
整个祭坛安静了六息。
然后，是那支箭。
没有破空声。冬狩的风在骊山西麓本就极大，猎场乱作一团，根本没人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杀机。
只有陆广注意到了。
他跪在祭台最末尾的位置，怀里死死揣着针盒，整个人缩得像只虾，额头上的汗被风一吹结成了冰碴。
他顺着箭矢破风的极微弱轨迹看过去，瞳孔猛地缩成一点。
那是一支无羽箭，冷白色的箭杆。
它来自东侧第三道坡上方的断崖高处——那是韩信防线之上的绝对视觉死角。
箭矢斜角下压，直奔祭台最高处那道站立的身影，直指眉心！
陆广的膝盖撑着地面，手已经掀开了针盒的扣锁。
九根极阳金针在盒内叩出九声轻响。
生死一瞬，帝王之怒必将彻底引爆压抑的冰火！死穴马上就要开了！
陆广的嘴张开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台下的嬴奢也看见了那支箭。
他的眼睛里爆发出憋了九天的疯狂。蹲在太庙数了九天列祖列宗牌位的屈辱，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他的嘴唇微动，没有声音，口型却无比清晰。
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