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箭快得没有声音。
嬴政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当。”
精钢大盾从右侧撑起，盾面足有两百斤重，箭头击中盾心，崩出一朵铁花，箭杆折断，落进雪里。
嬴政的目光往右移。
韩信站在祭坛台阶的侧面，单手持盾，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。嘴角咧开，露出一排牙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。
“憋死老子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台阶下的百官和宗室全听见了。
韩信没去看箭矢来的方向，抬起一只手，往身后一摆。
第三道坡那个“漏洞”里，脚步声先出来，密集，一致，踩在积雪上几乎不发出杂响。五百名神机营暗卫从灌木线里涌出，以楔形阵斜切向祭坛外围，前排重甲兵持盾，后排短矛手插两翼，没有人说话，甚至没有人的呼吸声明显。
嬴奢站在台阶侧面，脸上那个笑顿住了。
他埋进第三道坡的人，活着走出来的是十二个，捆着手腕押在坡顶，连挣扎的声音都没发出。剩余的死士散在外围三个方向，此刻全数被楔形阵切断，形成三个孤立的包围圈。
韩信把大盾竖在台阶侧面，往前走了两步，把长刀抽出鞘。刀尖指向最近的包围圈，平声下了一个字。
“杀。”
重甲兵推阵，短矛手从两翼插入，三个包围圈，前后不超过二十息，全部合拢。台下的百官往后退了两步，没人在这时候开口。
嬴奢看完全程，仰起头，看向台上。
嬴政还站在铜鼎前，姿态没有变过，眼里那圈赤金色的光晕依旧在，每一口呼吸都在硬扛着体内那两股绞杀的劲。
嬴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线。
九天跪出来的那股劲儿，在这一刻全部烧在眼睛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声音放开，往台阶上方冲。
“乱党被诛是事实，陛下体内冰火失控亦是事实。”嬴奢的声音清晰地穿过猎场的风，“臣等非要逼宫，只是请陛下体恤龙体，暂退修养，以安宗室之心，以安天下之心。”
台下跪着的宗室里，有人跟着抬起了头。
嬴政没有转身。
嬴奢继续，语速更快了一分，“陛下瞳仁赤金，经脉失控，此状朝中百官亲眼所见，难道要让天下人都说大秦的皇帝已经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
不是嬴政说的。
嬴奢的话被切断，他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。
李斯跪在百官前排，没有站起来，但眼睛抬了起来，直视嬴奢，声音不大，带着老臣几十年的分量。
“宗正殿下，臣只见陛下方才接连化解数道异变，神色如常。”李斯慢慢把话说完，“冰火失控之说，臣未见，宗正从何处见的，还请说清楚。”
嬴奢的眼睛往李斯身上扫了一眼，嘴角的弧度没动。
“丞相替陛下遮掩，是忠，但瞒得了此刻，瞒不了天下。”他转向旁侧的宗室，把最后一张牌掀出来，“来人，护送陛下移驾行宫。”
台侧的宗室亲卫动了。
二十余人从外围收拢，朝祭坛台阶方向推进，兵器已经出鞘。
百官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压不住的抽气，随即安静下来。
韩信的手重新搭上刀柄。
他已经侧过了身，打算动了。
山道那头先传来的是马蹄声。
不是小步，是重踏，四蹄落地带着金属撞击石板的沉闷震动，节奏快而整，越来越近。
路障在一声巨响里碎开。
那辆精钢马车硬生生撞进来，四匹黑马的颈脖上全是汗，马车车厢的侧面被撞出一道凹陷，车轮卷着碎木屑滚停在祭坛入口前三丈处。
车厢的门从里面踹开。
老孟先跳下来，落地扎稳，转身扶出轮椅。轮椅的铁轮踏上石板，秦风坐在上面，外袍领口还是斜的，右腿夹板上的布条拖了半截，神情和来少府视察工程进度差不多。
他坐在轮椅里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木，没说话，目光从台阶下那二十几个宗室亲卫身上扫过去，最后落在嬴奢脸上。
嘴角牵了个弧度。
“老东西，戏唱完了。”
嬴奢的脸色变了一层。
秦风从袖里拿出一截残香，是烧过的那种，灰褐色，两指长，随手往地上一丢，落在嬴奢前方两步的雪地里。
“章台宫御香房，换香的人叫吕安，是你的旧仆。”秦风的语速很慢，像在给人念账单，“四天，每夜子时，半钱散魂香混进龙涎合香里烧。”
嬴奢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“今天这炉香，掺了催化剂。”秦风抬眼，“吕安现在在哪，宗正知道吗。”
嬴奢的脖子往侧边转了一下，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，想去看旁边的心腹，但他忍住了，没看成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风替他回答，“因为他现在两只手是紫黑色的，正被黑冰台的人押在山脚下，等着宗正你一起回咸阳受审。”
那二十几个宗室亲卫脚步停了。
没有人下令，他们自己停的。
嬴奢的嘴张开，又合上，脸上的颜色从青转灰，再转向一种说不清的死白。他往台阶上看了一眼，嬴政还站在铜鼎前，脊背对着他，冬狩的风把玄色大氅吹起来又压下去。
嬴奢盯着那道背影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，发不出声音。
韩信把刀推回了鞘里，咔哒一声。
他侧过脸，往秦风方向看了一眼，眼神里有三分被填满的意思，剩下七分还是刚才那股没散完的嗜血劲。
秦风冲他抬了抬下巴。
韩信转向那二十几个宗室亲卫，声音恢复平淡。
“兵器入鞘，跪地，双手抱头。”
没有一个人动。
韩信的手回到了刀柄上，侧头，声音降了一度。
“我刚才说的，哪个字没听清楚。”
二十几把刀，先后收回去了。
跪地的声音，一个接一个，在祭坛入口前砸出一排。
嬴奢站在原地，没有跪，但腿已经在抖，膝盖的颤抖从玄衣下摆透出来，掩不住。
秦风的轮椅往前推了半步，停在那截残香旁边。
“宗正殿下，今日冬狩，人证、物证、香灰具在，往后随臣走一趟少府，慢慢说清楚。”
嬴奢闭上眼睛。
台上，嬴政终于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这一地狼藉。
赤金色的光晕还没有完全退，但那双眼睛里，是完整的、清醒的“嬴政”。
他低头看向秦风，沉默了四息。
秦风仰头，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，没人说话，但系统面板里那行血红警告，在这一刻，跳动的频率骤然拉低了。
还没到安全线。
秦风收回目光，叫了一声。
“陆广。”
队尾角落里，缩成一团的陆广抱着针盒站起来，迈着打颤的步子往前走，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才动起来的乌龟。
秦风看他那副样子，皱了一下眉。
“快点。”
陆广低着头，小跑起来，针盒在手里咣当咣当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