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万两黄金,是子时送到顾长风床头的。
不是悄摸摸地藏,是明晃晃堆成小山,八个力工抬进来,每箱都贴着楚地钱庄的封条,压在被角上,把整张硬板床压得吱呀作响。
送钱的人走了。
顾长风坐在床边,看着那些箱子,一动不动地坐了整个黎明。
张良埋在府外的暗桩悄悄记录:收到货款,表情平静,未见惊慌或喜色。
没出任何幺蛾子。
次日辰时,顾长风出门了。
他没有套车,没有派管家,而是亲自去东市雇了八十辆大车,大摇大摆回府,把那十万两黄金全数搬上了车,连包皮都没换,楚地钱庄的封条还贴着。
车队从长街走过,热闹得像办喜事。
街边的百姓看这阵仗,头转过来又转过去。
就在这八十辆大车拐进少府东侧的工坊门口时,盯梢的黑冰台暗桩差点把自己的牙咬碎,回去给张良传话只说了一句:“他,他把钱送进少府了。”
张良手里的茶杯停了三息。
“怎么个送法。”
“兑成铁锭了。”暗桩声音发干,“精铁锭。少府验了入库,说是崤山路段三月份的备料缺口。”
工坊的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,那批铁锭,足够铺三十里铁轨。
张良把茶杯放下了。
放得很轻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去收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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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风不跑。
张良带人到他家门口的时候,这位户部给事中正坐在堂屋里吃早饭,一碗粟米粥,几颗腌萝卜,吃得安安稳稳。
见黑冰台的人进来,他放下筷子,摸了把嘴角,站起来。
“绳子呢,拿来吧。”
顾长风把手腕伸出去,一脸认命的样子。
张良盯着这张脸,看了很久。
那张脸上没有慌乱,没有委屈,甚至连喊冤都省了。他只是垂着眼皮,任由暗卫套上绳子,然后跟着人往外走,步子慢悠悠的,像是溜弯。
到了廷尉府门口,顾长风停了一下。
“能见一见大祭酒吗。”
押着他的暗卫看了张良一眼。
张良没吭声,把人塞进死牢,转身去了少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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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炸开的速度比火药快。
不出两个时辰,满朝文武都知道了:户部给事中顾长风通敌楚系,收了十万两卖国款,事发后当街被擒,已收押廷尉府死牢。
更绝的是,有人把那批铁锭的事一并说出去了。
于是朝野哗然,有人说他疯了,有人说这是以权谋私把赃款洗成公款,七嘴八舌吵成一锅粥。
等秦风推着轮椅到死牢门口的时候,廷尉府外头的百官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成一堆,叫嚣着要凌迟,要夷三族,要立刻公审。
秦风没理他们。
轮椅压过青砖,咕噜咕噜响,直接滚进死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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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牢潮湿,灯油不足,黄澄澄的光只够照清脚底一圈。
顾长风蜷在墙角,一膝撑地,背靠着石壁,整个人缩成一团,跟大朝会上那个被踩了衣角就能吓成筛糠的废物一模一样。
秦风把轮椅停在牢门外三步,屏退了跟进来的暗卫,冷眼看他。
空气里是铁锈和霉味,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顾长风动了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两只手从膝上撑起来,慢慢地,一节一节把脊背挺直了。
那个动作很慢。
但等他直起来的时候,那张脸上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没有怂,没有抖,没有那副要死不活的鼠样。
一双眼睛,刀一样从墙角切出来,落在秦风脸上。
“老夫替先帝和当今陛下护了三十年的线。”
顾长风的声音很平,带着一股子从容,“大祭酒,为何要斩。”
秦风的手指扣紧了轮椅扶手,没说话。
顾长风慢慢站起来,把那一身褪色的朝服上的褶皱抻了抻。
“半年前放项梁走,是奉先帝密旨,引楚系最后的血拿出来。”他说,“楚地的复国残党,二十年藏在暗处的,见项梁北上投了匈奴,都以为大势已去,把最后那点家底全掏出来,要买大秦火药的真配方。”
秦风看着他。
“老夫替他们买到了。”顾长风嘴角动了一下,“当然,那是从南阳旧窑截下来的废料配方,点上去放的烟比蚊香还稀薄。”
“那十万金。”
“楚系最后的血。”顾长风抬眼,“换了咱们崤山三十里铁轨的备料。”
秦风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
“先帝的密旨,在哪。”
顾长风低头,喉咙动了一下,干呕了一声,吐出一颗拇指大的蜡丸。
蜡丸在他掌心滚了滚,他向前走了两步,把东西递过牢栏。
“楚系宝库的情报在里面,还有一份图。”顾长风停顿了一下,“雪山炎玉的图。”
秦风接过来,没有立刻剥开。
“你知道陛下的事。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顾长风说,“先帝当年曾提及,若帝脉有冰火相驳之症,唯西域雪山腹地的炎玉可调和。老夫跑腿三十年,顺手把那份图留下了。”
秦风把蜡丸握在手里,一言不发。
顾长风直视着他,声音沉下去。
“大祭酒,老夫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赐死。”
“立刻赐死,让江南的楚党看见老夫的人头挂在城门上,他们才会彻底信了这条线,把最后几个埋在暗处的人全探出来,到时候黑冰台一网打尽。”
“老夫活着,这棋就还没走完。”顾长风声音没抖,“老夫死了,这棋才能收官。”
牢里彻底静了。
黄豆大的灯火跳了一下。
秦风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蜡丸,看了很久,拇指用力一捏,蜡壳崩开,里头卷得细密的绢帛散开来。
就这么散在牢里的地上。
秦风没去捡,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顾长风。
“放屁。”
顾长风微微一愣。
“我大秦,从不需要踩着忠臣的白骨谈复兴。”
秦风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,铁轮碾过石砖,声音很硬。
“那几个藏着的楚党,老子自己挖,不用拿人头当鱼饵。”
顾长风站在那里,没动。
秦风看着他的脸。
三十年,这张脸装了三十年的怂,就为了这一刻把棋走完了要自己结账。
秦风深呼一口气。
“人,给我好好活着。”
他转动轮椅,往牢门方向推去。
走到门口,手顿了一下。
“那批铁锭的料钱,少府给你报销。”
顾长风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轮椅推远的背影,慢慢低下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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廷尉府大门外。
百官的叫嚣声隔着两道墙都压不住,群情激愤,说的无外乎凌迟和夷三族那几个字。
秦风从里头推出来。
那些声音和脸对准了他,有人问大祭酒如何定罪,有人问何时公审,有人把袖子捋到了肘上,一副要讲道理讲到底的架势。
秦风在廷尉府的台阶上停住了,扫了一眼下头那片黑压压的官帽。
嘴角勾了一道弧度。
“好戏,才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