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的时间很短。
秦风的后脑勺撞上一具滚烫的胸膛。嬴政的双臂从背后死箍住他的腰腹，像一副铁制的牢笼，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。
碎石从头顶砸下来。
第一块砸在嬴政右肩。骨头闷响了一声。嬴政没松手。
第二块砸在后腰。那块尖锐的黑岩至少有半人高，带着旋转的惯性切过去。秦风听见嬴政闷哼了一下，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还是没松。
两人的身体重砸在冰窟底部。暗河的水溅起三尺高，冰冷得像刀子往骨缝里钻。
秦风的后脑勺磕在冰面上，眼前黑了两息。等视线重新聚拢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嬴政身上。
准确地说，嬴政拿整个后背当了肉垫。
秦风撑着手肘翻过身。脑海里的系统面板疯狂闪烁，但他顾不上看。
“陛下。”
嬴政半靠在碎石堆上。背后的粗布大氅早就被砸烂了，露出底下一片狰狞的伤痕。有几道已经深可见骨。黑红的血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，滴在冰面上，滋冒着白烟。
但他还是坐着。
嬴政抬起头，那顶破草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找到秦风。
“腿断没有。”
秦风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夹板的右腿。
“没。”
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松了口气。
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。
不是主动弓的。是被体内某种不可控的力量硬生生扭曲了脊柱。
秦风的瞳孔骤缩。
冰窟的温度极低，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霜。这股深入骨髓的极寒，像一把钥匙，直接捅开了嬴政体内那道勉强维持的冰火平衡。
嬴政的血管一条从皮肤底下暴凸出来。
赤红色的脉络沿着脖颈、手臂、额角爬满了全身，像是有无数条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乱窜。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又放大，呼吸变成了野兽般粗重的喘息。
系统面板这一刻终于清晰了。
猩红色的警告占满了整块识海。
【关联体冰火失衡——Loss of control】
【火毒反噬进入不可逆阶段】
【预计三十息后，关联体理智归零】
秦风拖着断腿往前爬了两步。“陛下，看着我。”
嬴政的手指深扣进冰面，十指的指甲全部翻起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类的低吼，眼球里布满了红丝，瞳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血色吞噬。
他在失控。
但他还有最后一丝清明。
那一丝清明让他做了一个动作。
嬴政拔出天问剑。
剑锋没有指向任何敌人。
横在了自己颈前。
“滚开。”嬴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。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玻璃。“朕撑不住了，再不走，朕会杀了你。”
秦风停在原地。
三步之外，大秦的千古一帝，正拿着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天子之剑，架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剑刃贴着喉结。手腕在剧烈发抖。但刃口的方向，死朝内。
秦风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不是感动。
是怒。
滔天的怒气。
秦风一言不发地撑起上半身，用那条还能动的左腿蹬地，整个人直扑了过去。
三步的距离，他用了一息。
右手五指张开，一把攥住了天问剑的剑刃。
剑锋入肉。
鲜血沿着剑槽往下淌，滴在冰面上烫出一个个黑色的小坑。秦风的手掌被切开了一道长达四寸的口子，白色的骨头隐约可见。
他没松。
五指收紧，死卡住剑身，硬是把那道剑锋从嬴政颈前扯开了半寸。
嬴政的瞳孔终于聚焦了一瞬。
“松手。”
秦风把血糊的右手往前又推了一把，直接把剑身别到了旁边。他抬起头，对上那双已经被血色占据了大半的眼睛。
“你敢死在这种地方？”
秦风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聊天。但每个字都带着能把人皮活剥的狠。
“死在一个漏风的破洞里，身边连个棺材板都没有。堂堂始皇帝，我替你嫌丢人。”
嬴政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传出去，千古一帝死在地洞里。”秦风咳了一声，血沫从嘴角涌出来。他完全不在乎。声音反而更大了。“你猜后世怎么写？写嬴政怕死钻了个洞，把自己憋死了？”
“我秦风跟了你三年，到头来你给我留一句朕撑不住了就想走？”
秦风松开剑刃，血淋的右手一把攥住嬴政的衣领，把那张痛得扭曲的脸拽到自己面前。
“你欠我的羊肉汤还没还。”
嬴政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。但那双眼睛里，血色退了一分。
就一分。
够了。
秦风在这个瞬间松开衣领，右手往旁边一抄。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与灼热并存的石头。
炎玉。
坠落时从铜鼎里飞出来的那块拳头大的石头，就摔在两人身侧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秦风抓起它。
指掌间的鲜血沁入玉石表面，那层幽蓝与暗红交替的光芒猛然亮了一度。
秦风没有犹豫。右手带着满掌的血，连同炎玉一起，狠狠按在了嬴政的胸口。
膻中穴。
嬴政的身体像被雷劈了一样弹了起来。
两种力量同时从玉石中炸开。极寒从左半边灌入经脉，极阳从右半边烧穿血管。它们在嬴政体内找到了对应的仇敌，瞬间厮杀成一团。
嬴政的嘴张开了。但发不出声音。
秦风死按住炎玉不放。他的识海面板上，系统权限正被疯狂调用。
【宿主鲜血检测——命理共享媒介激活】
【催化模式：强制导入】
【警告：宿主将承受30%能量反噬】
秦风没有看那行字。
他的手已经开始发麻了。炎玉传导过来的力量顺着血液倒灌进他的经脉，像两把烧红的铁钳同时夹住了他的心脏。
疼。
远超断腿的那种疼。
秦风咬住后槽牙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背过去。”
嬴政在剧烈的痉挛中听见了这两个字。他的意识像浮在深水底的气泡，摇摇欲坠，但还没完全碎掉。
他把身体转了过去。
秦风用最后的力气撑着地面，将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嬴政的后背。
两人背靠背，坐在太白山深处的冰窟里。
能量从炎玉开始，流经嬴政的经脉，再通过命理共享的链接倒灌进秦风体内。秦风的血液成了中转的媒介，将两种暴虐的力量一点中和、磨平、压制。
过程很慢。
每一息都像凌迟。
秦风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。汗珠滴在冰面上，先是滚烫的，落地就结成冰。他的牙关咬得发酸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嬴政一声不吭。
他的后背贴着秦风的后背，能感觉到那具瘦削身体的每一次颤抖。嬴政的手找到了秦风搭在身侧的那只血糊糊的右手。
五指覆上去。
握住了。
力道很大。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。
秦风没抽手。
识海面板上，那行猩红警告的颜色开始变淡。从刺目的红，慢慢褪成橙，又从橙变成黄。
【能量冲突值：持续下降】
【催化媒介适配度：97.3%——完美契合】
【副作用：趋近归零】
秦风的嘴角歪了一下。
他的血，成了解药的引子。
命理共享。绑了三年的东西，在这一刻，变成了唯一能救这个人的钥匙。
疼痛在慢慢减退。
两种力量不再互相厮杀，而是被鲜血中携带的命理气息一点点驯服，融合，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回灌入嬴政的丹田。
嬴政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。
握着秦风的那只手，力道也渐渐松了。
冰窟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喘息。
秦风靠着嬴政的背，仰头看着头顶漆黑的穹顶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再拿剑架脖子，我把天问剑给你熔了铸轮椅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。
然后——
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摩擦声。
绳索垂降的声音。
一根，两根，三根。
越来越多。
火把的光从裂隙中透下来，将冰窟的穹顶照出一片橘红。
脚步声。沉重且密集。
秦风的血还没干透的右手，缓缓按上了腰间的短铳。
他抬起头。
火光中，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死士正顺着绳索鱼贯而下。领头那人腰间挂着三枚白森的兽骨。
奢土司。
他来收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