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。
三万甲士列阵，方阵从渭桥延伸到骊山脚下，铁甲在正午的阳光里连成黑色的铁毯。旗帜不动，人不动，连呼吸都被压在喉咙底下。
嬴政从高台侧阶走上来的时候，全场的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玄色重甲，金边铁冠。腰间没挂天问剑，空手。他的步子不快，每一步踩在青石台阶上的声音清晰传入前三排。
三万人没有一个敢抬头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高台右侧的观礼席。他的目光从嬴政身上掠过，落在台下文臣队列的前排。
王御史。户部刘主事。宗正寺杨佐。三个递了“请圣上静养疏”的人，此刻并排站在第二列。
王御史的肩膀在抖。
嬴政走到台前，站定。
没有开口说话，没有示意任何人宣读诏书。他抬起手，朝身后的侍卫伸了一下。
侍卫递上一把弓。
黑漆弓臂，牛筋弦，弓梢包铜。三石。
校场上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，从武将那边传过来的。三石弓，整个大秦能拉满的不超过二十人。
嬴政接过弓，左手扣弓身，右手搭弦。
没有架势，没有蓄力。从搭弦到拉满，中间只有一息。
弓弦绷到极限的声音像一声闷雷。
秦风的左手在扶手下攥紧了。
嬴政松手。
箭走了。
百步外的铁甲靶应声炸裂。不是穿透，是整块甲面从中间向外崩碎，铁片飞出去三丈远，砸在地上弹了两下。
靶后面的第二层甲也碎了。箭簇没入沙袋，箭尾的翎羽还在震。
全场死寂。
嬴政又伸手。侍卫递上第二支箭，手在抖。
第二箭。
第三箭。
三支箭，三面双层铁甲，碎了六块。
嬴政把弓扔回侍卫手里。弓臂磕在石台上弹了一下，声音清脆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从台下文臣队列上扫过去。速度很慢。
像在点人头。
王御史的膝盖弯了，没跪下去，但已经站不直了。脸上的汗从鬓角淌下来，滴在朝服领口上，洇出一片深色。
嬴政没看他。视线掠过就走了。
这比看还要可怕。
秦风的识海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亮着。黄字。
【融合稳定度：96.5%】
没动。
秦风松了半口气。三箭的力量输出在嬴政的体魄范围内，冰火没有外泄。
他正准备在脑中关掉面板，台下出事了。
炮车方阵最左侧，一匹驾辕的黑鬃战马突然暴起。马嘶撕裂了校场的沉默，前蹄离地，挣断了皮套，整匹马歪着头往左前方冲。
左前方是步兵方阵。两千人。
战马带着半截断辕的铁架子横冲直撞，铁架在地上刮出火星，马蹄下的泥土炸开。距离方阵前排不到三十步。
禁卫拔刀上前，但人跑不过惊马。弓手举弓，又放下——校阅大典，当着天下人的面射死拉炮的马，传出去是笑话。
秦风的手扣住了轮椅扶手。
二十步。
十五步。
一道黑影从三丈高台上跃下。
嬴政落地的瞬间，青石路面碎了一块。他没停，三步跨出去，整个人迎上惊马正面。
左手抓住马鬃，右手掌心按上马头。
惊马的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，脖子被那只手死压下去。颈骨在嬴政的掌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，像朽木被缓缓弯折。
马腿弯了。前膝撞地。整匹马被生按跪在泥水里。
马还在喘，眼睛圆睁，白沫从嘴角淌下来。但它不动了。一千多斤的畜生趴在嬴政脚下，连挣扎的力气都被那只手掐灭了。
校场三万人，没有一个发出声音。
嬴政松开手，把掌心在甲裙上蹭了一下。转身往高台走。
秦风没看嬴政。
他在看面板。
【冰火波动检测——异常】
【融合稳定度：95.7%】
0.8%。
平时是0.5%。这一跳直接掉了0.8。
秦风的舌尖被他自己咬破了。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。他把嘴闭紧，一个字没出。
嬴政走回高台，面色如常。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，没有人看到那五根手指在甲裙的遮挡下，正微痉挛。
台下爆发出山呼。
三万人齐声。
“陛下万年。”
秦风坐在轮椅里，把那口血咽了下去。
大获全胜。
流言死透了。谁敢说能开三石弓、徒手按惊马的皇帝是个半死之人。
但秦风知道代价。
0.8%。一次。
一百九十四变成了一百九十三，不对，变成了一百九十二。三石弓至少也消耗了0.3，面板的刷新延迟没有即时显示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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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礼席侧面，张良站在廊柱阴影里。
他的视线没有看嬴政，也没有看惊马。从头到尾，他在看人。
百官的脸。
王御史，汗如雨下，双腿打颤，标准的被吓破胆。
户部刘主事，面无血色，嘴唇哆嗦，同上。
宗正杨佐，眼神涣散，像是魂被抽走了。
都正常。
李斯，面沉似水，手搭在玉带上没动。正常。
新任太常顾长风，脊背笔挺，表情淡，目光始终跟随嬴政。正常。
张良的视线继续往后排扫。
停住了。
少府副丞沈牧。站在第四排靠右的位置。
惊马冲出来的那一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马跑。嬴政跃下高台的时候，所有人的脖子都仰着。
沈牧没有。
他的头偏了十五度。视线方向不是嬴政，不是惊马，不是台下。
是右上方。
观礼席。
秦风的位置。
张良看到沈牧的瞳孔收缩了两次。一次是嬴政落地按马的瞬间，一次是紧跟着的三息之后。
第二次收缩的时候，沈牧的目光锁在秦风脸上，一眨不眨。
张良把这个细节记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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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，少府。
陆广的手指搭在嬴政腕上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倍。
秦风坐在外间等着。
陆广出来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秦风没问好不好。他问的是：“磨损到什么程度了。”
陆广把脉案帛书递过来。手在抖。
“大祭酒，今日这一跃……经脉壁的涩滞层厚度增加了将近两成。”
秦风盯着帛书上的诊断。
越展示，越危险。越证明自己活着，越在加速死亡。
他要的是粉碎流言，嬴政给他做到了。但代价是一次0.8%的暴跌，外加经脉磨损翻倍。
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。
秦风把帛书折起来塞进袖口。“知道了。出去。”
陆广退了出去。
秦风独自坐在黑暗里。识海面板的黄字在他眼前浮着。
95.7%。
一天前还是96.5。一场校阅，吃掉了0.8。
64天的余量，变成了多少。
他没算。不敢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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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敲了两下。张良的节奏。
秦风把油灯拨亮。“进。”
张良推门进来，在桌前坐下。没有寒暄。
“校阅效果极佳，三人已递了请罪折子。流言压下去了。”
秦风嗯了一声。
张良把声音压低了半度。“但臣注意到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沈牧。
秦风的左手在扶手上停了一息。
张良的语速不变。”惊马冲阵之际，满场文武的视线全在马上，在陛下身上。沈牧没看。“
”他看哪。“
”他看大祭酒。“张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，”准确说，他在看大祭酒的脸色变化。陛下跃下台的瞬间，他的瞳孔收缩了两次，第一次跟着声响转头，第二次立刻回到大祭酒脸上。“
秦风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三下。
沈牧不关心嬴政。
他关心的是秦风对嬴政的反应。
他在确认一件事。
秦风和嬴政之间的关系，到底有多深。嬴政出事的时候，秦风的情绪波动有多大。
这不是一个新上任的少府副丞该关心的事。
秦风把轮椅转过来，面对张良。
”传沈牧。“
声音很轻，每个字碾得很慢。
”明日辰时，本官要亲自会这个坐过堂的活阎王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