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良走后第三天。
少府议事房里，沈牧桌上的帛册已经堆了三摞。边关急报、灾情呈文、弹劾文书，全是秦风筛过一轮的东西。
老孟守在门外，每隔一个时辰进去添茶，顺便瞥一眼沈牧的动作。
三天了。沈牧一份不压，一份不改，全部核完批注后原样送回秦风案头。
秦风翻了翻他的批注。字迹工整，意见中规中矩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不拦。
秦风把帛册搁下，靠回轮椅里。
不拦有两种可能。一是他真没收到指令，二是他知道自己在被看着。
两种都不急。继续养着。
他闭了闭眼，脑海里的识海面板跳了一下。
黄字。
【关联体冰火波动：异常升级】
【融合稳定度：96.5%】
秦风的左手在扶手上停了两息。
昨天还是97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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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花园，午后。
嬴政坐在石案对面，手里捏着一颗白子。
扶苏执黑，落子稳健。这盘棋下了半个时辰，局势胶着，黑棋略优。
嬴政看着棋盘，嘴角微带笑意。
“你的棋路变了。”
扶苏抬头。“儿臣近日跟张先生对弈过几局。”
“张良教的。”嬴政点了下头，“确实比原来狠了些。”
他把白子搁在指腹上，对准天元旁的一处断点。
落子。
啪。
声音不对。
白子触碰棋盘的瞬间，嬴政的食指与拇指之间渗出了一缕极淡的蓝霜。冷气从皮肤表面扩散，顺着指节蔓延到白子表面。
温润的玉石在零点几息之内被冻透。
然后碎了。
不是裂开，是从内部炸成齑粉。细白的粉末从嬴政的指缝间洒落在棋盘上，像是有人碾碎了一块白糖。
石案侧面站着的两名内侍浑身一僵，脖子低了下去。
扶苏的手停在棋盒上方。他没抬头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，但搭在棋盒沿上的手指，收紧了。
嬴政把手收回来。面上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这批棋子放得太久了，玉质疏松。”嬴政的声音平淡，像是在评价一道不够火候的菜，“让尚方换一套新的来。”
两名内侍齐声应是，退了下去。
棋盘上散着一小片玉粉。阳光照下来，粉末间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白霜，在暖意中缓缓消融。
扶苏的目光落在那片白霜上，停了三息。
他抬起手，把棋盒盖上。
“父皇赢了这局。”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扶苏脸上停了一瞬，没有追问。
“明日再下。”
扶苏起身行礼，退出御花园。
他的步子不快，脊背挺直，与往常无异。走出宫门拐角后，速度才变了。
快步。再快步。近乎小跑。
直奔少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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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，秦风的卧房。
扶苏进门的时候没有敲。他站在门口，胸口还在起伏，额上有细密的汗。
秦风的轮椅停在窗边。左手搭在扶手上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显然一直在等。
扶苏张了两次嘴。
“师父，父皇的手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风的声音很平。他把茶杯搁到窗台上，转过轮椅面对扶苏。
“坐。”
扶苏走过去，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指节攥得发紧，但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秦风看了他两息。
这小子确实不一样了。换作一年前，他早跪在这里哭了。
“今日在场的内侍，你处理了没有。”
“出御花园时已交给蒙毅。调入内廷马厩，禁止与外人接触。”
秦风点头。“够快。”
扶苏的嘴唇紧抿了一下。“师父，父皇到底怎么了。”
秦风沉默了几息。
他的左手抬起来，在空中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在扶苏肩头，轻拍了两下。
“还没到不能解决的时候。”
扶苏的眼眶动了一下，没有追问。他在少府待了半刻便起身离开。
门关上后，秦风的手从肩膀上落回扶手。
识海面板上，96.5%的数字一动不动。
但这一次，冰火外溢不是因为嬴政动怒。
是下棋。
安静静落一颗子而已。
秦风把牙关咬紧了两息。
情绪控制没用了。力量已经开始自发外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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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朝堂上的风向变了。
起初只是廊道里的低语。哪个内侍嘴碎了，还是马厩里走漏了消息，已经查不清楚。
“陛下旧疾复发。”
“听说连棋子都捏不住了。”
“北疆大捷之后，陛下再未上过校场。”
秦风坐在少府值房里，把张良送来的舆情汇总翻了一遍。
流言散布的路径很杂，不像单一势力操作。更像是多方同时嗅到了血腥味，各自试探。
第五天，事情来了。
蒙毅抱着三卷帛书冲进少府，脸色铁青。
“大祭酒，御史台、户部、宗正寺，三份奏疏同日呈上。内容都是一个意思。”
秦风伸手接过，展开第一卷。
《请圣上静养疏》。
措辞恭敬，引经据典，通篇在说“陛下龙体为重，宜减政务，颐养天年”。
第二卷。第三卷。内容大同小异，用词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秦风的目光在三份帛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，停在一处。
笔锋习惯。
三份奏疏出自三个不同的官员，理应三种字迹。但起承转合的节奏、用典的选取、句式的停顿，全是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他把帛书拍在案上。
“蒙毅，这三个人什么来路。”
“御史台的是王派推上去的新面孔，户部那个是李斯一系的门生，宗正寺的跟旧贵族残余有瓜葛。三家互不相干。”
三个不同派系，同一天递奏疏，同一个代笔人。
互不相干，但都在同一时刻试探。
秦风把帛书推到一旁，声音压了下去。
“叫子房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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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，张良的调查结果摆在案头。
“代笔人叫孙期，吏部一个抄写小吏。三方在暗市分别找的他。时间相隔不超过两日。”张良的手指点在三份文书上，“他不是关键人物，只是一支笔。关键是，三方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判断。”
秦风明白。
不是有人串联。而是满朝文武都嗅到了同一种气味。
天子虚弱的气味。
张良把羽扇收进袖中。“大祭酒，这三人如何处理。杀？”
秦风的左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不杀。”
张良的眉头抬了半分。
“杀了，就是心虚。”秦风的声音很慢，每个字都碾过张良的耳朵，“三个不同派系的人同时上书关心圣体，你把他们杀了，等于替天下人证实了那个猜测。”
张良的手指停了一息，松开了。
“那就放着不管。”
“不管也行。”秦风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的少府院墙上。“流言这东西，越捂越大。堵不住。”
他把轮椅转了半圈，面向张良。
“子房，不能防守了。”
张良等着。
“必须进攻。”秦风的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，在空中竖了一根手指。“我要策划一场校场大阅。名义是犒赏北疆凯旋将士。规模要大，百官必须到场，各国探子最好也在。”
张良的瞳孔动了一下。“大祭酒要陛下亲自下场。”
“对。”秦风的声音落下来，“当着天下人的面，让他们看始皇帝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成色。”
张良没有立刻回话。他在权衡。嬴政的身体确实处于巅峰状态，日常的力量外泄是微幅的、偶发的。如果提前告知、有所准备，一场校阅的时间里压住冰火波动并非不可能。
“臣去拟方案。”张良转身。
“等。”
秦风叫住他。
“奏疏的事，我亲自去跟陛下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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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台宫，亥时。
嬴政在看那三份奏疏。
帛书在灯下展开，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，速度很慢。看完之后，把三卷帛书叠在一起，搁在案角。
没有暴怒，没有拍桌子。
他的目光转向坐在对面轮椅上的秦风。
“校场大阅。”
“对。”
“要朕下场表演。”
“对。”
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，无声地敲了两下。灯火映着他的侧脸，线条沉稳，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秦风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，嬴政开口了。
“朕可以演这出戏。”
秦风松了口气，刚要接话。
嬴政的声音压了下来。
“但你得告诉朕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灯火，直钉在秦风脸上。
“你那张系统破图上，朕还能活几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