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站在案前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。
从困惑，到震惊，到一种复杂的凝重。
“师父，太子监国是何意。”
秦风把系统面板在脑中关掉。那个95.7%的数字暂时不需要再看。他把轮椅往前推了两寸，左手从袖中掏出一张帛纸，在案面上展开。
帛纸上画了一张图。三个圈，由外至内。
最外圈：民政、税赋、水利、工程。标注——太子批。
中间圈：边关伤亡、弹劾朝臣、灾情死报、宗室纠纷。标注——少府缓冲。
最内圈：军务调动、三品以上人事、国策大政。标注——御前直呈。
“从明天开始，天下政务按这三级走。”秦风的手指点在中间那个圈上，“能让陛下动怒的东西，先过少府这一道。措辞柔化，数字脱敏，事实保留但情绪抽掉。”
扶苏看着那张图，声音沉了下去。“师父是要替父皇挡气。”
“不是挡。”秦风把帛纸折起来，“是延迟。该知道的他照样知道，只是换一种不扎眼的方式知道。”
张良在旁边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袖中摩挲着羽扇柄，等着秦风把最难的那关说出来。
秦风没看他。
“难的不是执行。难的是陛下那一关。”
三人沉默了两息。
“我去说。”秦风把轮椅转向门口，“天亮之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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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，章台宫。
嬴政把那张帛纸看了三遍。
殿里没有别人。蒙毅被赶到门外，连内侍都退了干净。秦风的轮椅停在御案正对面三步远的地方。
嬴政把帛纸搁下。动作很轻，搁在案面上没发出声音。
他抬头。
眼睛里面的东西，秦风很熟悉。那是暴怒之前的平静。比暴怒本身更危险的那种平静。
“你在教朕当太上皇。”
六个字。每字之间隔了半息。
秦风的左手攥了一下扶手，松开。
“臣没这个意思。”
“帛纸上写的不是这个意思？”嬴政站起来了。椅子往后滑了半尺，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声响。“天下政务三级走，少府缓冲，太子批——朕坐在这把椅子上做什么，看戏？”
秦风没退。
轮椅纹丝没动。
“陛下坐在这把椅子上做最重要的事。”秦风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军务。人事。国策。大秦的脊梁骨，一根没动。”
“那中间那个圈呢。”嬴政的手指点在案面上，指节磕了一下帛纸，“边关死人，灾情死报，弹劾朝臣——这些不是大秦的事？”
“是大秦的事。”秦风吸了口气，“但不是非得让陛下看完原文才能办的事。”
嬴政走到案侧。他的步子不快，但秦风能看到他的右手在袖口里面攥了又松。
识海面板跳了一下。
95.7%。没动。
还好。还在临界线下面。
嬴政走到秦风轮椅正前方，站定。他低头看着秦风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，在他脸上切出分明的阴影。
“秦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上一次被人这么安排，是在沙丘行宫。赵高安排的。”
秦风的脊背绷了。
这句话扎得太深了。
他知道嬴政不是在比较他和赵高。嬴政是在表达一种东西——他这辈子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蒙在鼓里。
秦风把牙关咬紧了一息，松开。
他抬头，直视嬴政。
“臣在给大秦争两年的命。”
嬴政的瞳孔动了。
“两年。”秦风的声音没有退让，“两年之后，解药送到陛下面前，您想怎么怒都行。想拍桌子拍桌子，想砍人砍人。但这两年里，臣求陛下，让臣先挡一道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嬴政站在那里，垂着眼看秦风。坐在轮椅里，仰着头看嬴政。
两个人的视线咬在一起，谁也没让。
嬴政先动了。
他转身回到御案后面坐下。把那张帛纸重新拿起来，食指在中间那个圈上划了一道。
“军务不拦。”
秦风点头。
“三品以上人事任命不拦。”
秦风再点头。
嬴政把帛纸往案角一推。
“行。两年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两年之后你要是找不到解药——”
“找得到。”秦风把话接了。
嬴政看了他一眼。没再说什么。
拿起朱笔，继续批折子。
秦风的左手在袖中松开了。掌心全是汗。
95.7%。没动。
他赌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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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，少府。
机密预审室。
秦风让老孟把三卷新到的奏疏推进去。全是能炸锅的那种——南郡洪灾死伤两百余人，某御史弹劾蒙毅纵容家仆占田，北地校尉贪墨军饷被举报。
三卷帛书搁在沈牧桌上。
秦风没交代任何规则。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润色。让陛下看了不想拍桌子。”
沈牧接过帛书，没多问。
秦风转着轮椅出了门，在隔壁值房等着。
一个半时辰。
老孟把沈牧润色完的东西端了回来。
秦风展开第一卷。南郡洪灾。
原文：“洪水溃堤，死伤二百一十七人，田亩尽毁，郡守瞒报三日。”
沈牧改后：“南郡洪汛已平，郡守初报有误，实际伤亡数目经核实为二百一十七人。少府建议：责令郡守补报详情，同步派水利吏勘察堤防，附修缮预算。”
秦风的目光停了一息。事实完整保留，但情绪刺激被抽得干干净净。“瞒报”变“初报有误”，“田亩尽毁”被删掉换成具体后续方案。
第二卷。弹劾蒙毅。
原文措辞极尽刻薄，从蒙毅本人骂到蒙家三代。沈牧只保留了核心指控，附了一页纸的反驳逻辑。
秦风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。
五条。沈牧标注了五处逻辑死穴。
第一条：弹劾者声称蒙毅家仆去年秋天占田，但去年秋天蒙毅随驾东巡三月未归，家仆无主人授意不可能占得官田。
第二条：所附地契复本的印泥用色为咸阳东城制式，但涉案田亩在渭北。
第三条、第四条、第五条，层递进，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——这份弹劾是伪造的。
秦风把帛纸放下。
他把轮椅摇到门口。
“叫沈牧过来。”
沈牧进门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。不卑不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站在案前等吩咐。
秦风盯着他看了五息。
“弹劾蒙毅那份。你附的五条反驳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条，印泥用色的区别。咸阳东城与渭北官府的印泥配方差异极小，色差不超过半分。肉眼几乎分辨不出。”
沈牧的表情没变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沈牧沉默了两息。
“下官做过类似的事。”
秦风的左手搭在扶手上，食指轻敲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。验印泥？”
“验证据。”
“替谁验。”
沈牧的嘴唇合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平视着秦风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急切。
“大祭酒问的是，下官以前做过什么。”
“我问的是，一个在南阳做户曹的寒门小吏，哪来的本事一眼看穿五处伪造。”秦风把轮椅往前推了一寸，“你以前是坐过大堂的。查过案，审过人，验过证供。法家那套东西，你玩得比廷尉署的老手还熟。”
沈牧站着没动。
三息。五息。
“下官确实做过类似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平了下来，“但家门的事，下官不便说。”
秦风没追问。
他把轮椅转了半圈。“出去。明日照常来。”
沈牧行礼，退出。
门关上后一刻钟，张良从侧门进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卷帛册，搁在秦风面前，翻到用朱笔圈出的那一页。
“颍川郡吏部存档，十二年前到十五年前的户籍与官员名册。”张良的声音很轻，“大祭酒，沈牧履历上写的颍川出身，查无此人。颍川那三年，根本就没有叫沈牧的小吏。”
秦风靠在轮椅里。
“黑户。”
“彻头彻尾。”张良的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，指节收紧了，“大祭酒，此人来历不明，又刻意接近少府核心。臣请令”
秦风笑了。
笑得很淡，嘴角歪了一点。
“留着。”
张良的手停在剑柄上。
秦风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沉的院墙上，声音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能把法家玩得这么透的人，如果不是李斯的人，那就是李斯的仇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