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的第三封密信比前两封短。
竹管里只有半片薄绢，字迹比上一封还潦草，墨渍晕开了两处，像是刚写完就塞进了管子里。
“大祭酒亲鉴：失踪海域打捞到金属残片一枚，送骊山铁坊比对，成分与那具干尸铠甲完全一致。另，琅琊老渔民口中有鬼锻岛之说，传深海有火光日夜不熄，铁船出入。臣已派斥候沿海排查，三日后再报。”
秦风把薄绢搁在案头。
鬼锻岛。
火光日夜不熄。那是冶炼的光。
一个能造出比大秦蒸汽船更快的铁壳船、能锻出超精钢铠甲的地方，正趴在大秦东海岸线外面，像一头沉在水底的兽。
他把绢帛折好塞进袖口。东海的事急不得，韩信在那边盯着就够。眼下更紧的事在咸阳。
在面前这张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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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密预审室外间，老孟端着一摞帛书进来。
“大祭酒，今日第三批。”
秦风接过来，翻了翻封签。户部税报、工部水渠修缮、南郡盗匪清剿呈报、边县流民安置。都是中间圈的东西，够不上军务的级别。
他按顺序分给沈牧。
沈牧接过去，从第一卷开始拆封。动作照旧，不快不慢，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搁在手边。
秦风没走。今天他留在了外间。轮椅停在门口斜对着沈牧的桌案，手边摆了杯茶，像是随便找个地方歇脚。
实际上他在等。
三卷帛书里，有一份是他让张良亲手塞进去的。
南郡盗匪清剿呈报。措辞寻常，格式合规。但第三段里夹了八个字——“赵氏余孽，死灰复燃”。
嬴政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。一是被蒙在鼓里，二是赵高。
赵高已经死了。但“赵氏余孽”四个字足够把那根弦拨响。
秦风端着茶杯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沈牧翻完第一卷，批注三行字，搁到右手边。拆第二卷。
秦风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第三卷。南郡盗匪。
沈牧把封绳拆开，帛书展平。目光从头扫到尾。
他的手停了。
停在第三段。
秦风看到沈牧的脊背直了半分。头没抬，笔没动，但呼吸节奏变了——两息一次变成了三息一次。
三息之后，沈牧把帛书卷起来。
没批注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外间门口，把那卷帛书递到秦风面前。
“大祭酒。这份有问题。”
秦风接过来，展开，假装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哪里有问题。”
沈牧的声音很平。
“第三段。措辞突兀，与上下文行风格不同。像是后加的。且赵氏余孽四字关涉先朝旧案，呈至御前必触龙颜。”
秦风看着他。
“你没往御史台送。”
“不该送。”沈牧说。
秦风把帛书搁在膝上。手指在封绳上搓了两下。
“你知道压下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。”
沈牧站着没动。
“下官知道。”
秦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。沈牧的表情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石板。
“回去干活。”
沈牧行礼，转身回值房。
门关上后半刻，张良从侧门无声滑进来。
秦风没抬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臣看见了。”张良在案侧坐下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，“他压了。大祭酒，他如果是哪个派系的暗子，这一压，等于叛主。”
秦风嗯了一声。
这就是他想看的。
一个暗子的价值在于情报传递。沈牧今天把这份帛书截在了少府，没有让它流入任何渠道。不管他原先替谁办事，从这一刻起，他的旧主子再也收不到少府机密预审室里的东西了。
“或者。”张良的声音更轻了，“他早就没有旧主子了。”
秦风把帛书扔到案角。
“那份折子是谁递的，查了没有。”
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。
“盗匪呈报经南郡转户部入京，规矩没破。但中间经手人多了一道。临入少府前，在廷尉署交接站多了一个过手签——崔远。”
秦风的左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崔远。御史台。上次递《请圣上静养疏》的三人之一。
“他在递折子的时候加了那八个字。”张良把纸条收回袖中，“位置选在第三段中部，不查原件对不出来。臣已让人调了南郡原本比对，南郡发出时没有赵氏余孽四字。”
秦风靠回轮椅里。
崔远的目的很清楚。校场大阅粉碎了“皇帝快死了”的流言，他们明面上不敢再试探。换了条路——不造谣，改刺激。
让嬴政暴怒。一次暴怒就是0.5%的消耗。如果朝堂上当众失控，冰火外泄被百官亲眼目睹，那比任何流言都管用。
“动崔远吗。”张良问。
秦风闭了下眼。
“不动。”
张良等着。
“这种人杀一个冒出来三个。”秦风的左手食指在扶手上划了个圈，“让他觉得我们没防备。他今天试了一次没过关，下次会加码。加码就好，爪子伸得越长越容易砍。”
张良点头。
“我要等他伸出最深的那只手。”秦风的声音沉下来，“在朝堂上，当着百官的面砍断它。”
张良起身要走，停了一步。
“沈牧呢。”
秦风把茶杯搁回案上。凉茶里映着他自己的脸，眼底有青色。
“升他。机密预审主事。从明天起，中间圈的东西全过他的手。”
张良的眉头动了半分。秦风看懂了他的意思。
“不管他是什么来路，他今天做了一个选择。”秦风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，“选择是比来路更值钱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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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酉时，老孟把新铜印送到沈牧值房。
沈牧接印的时候，手没抖。他把铜印在掌中翻了一面，看清上面“少府机密预审主事”七个字，点了下头。
“多谢大祭酒信任。”
老孟走后，沈牧把铜印搁在桌角。他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。灯火在铜面上映出模糊的光斑。
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拇指内侧。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旧疤，刀口留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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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秦风的值房里，油灯拨到最亮。案头摊着今日所有帛书的过手记录册，一式两份。他逐页核对。
第一页。户部税报。预审通过。
第二页。工部水渠。预审通过。
第三页。南郡盗匪。预审拦截。
第四页——
秦风的手停了。
第四页是空的。
他翻到封签目录。今日应有五份帛书入预审。税报、水渠、盗匪、流民安置、东海军情简报。
东海军情简报。
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息。
东海。军情。
军务。
秦风把记录册拍在案上。
他定下的三级规矩，最内圈——军务调动、三品以上人事、国策大政——御前直呈。不过少府。
蒙毅是按规矩办事的人。东海来的军报挂着“军情”两个字，性质归最内圈。蒙毅不会绕路送少府，他会直送章台宫。
韩信那封写着“先斩后奏”的密信是走的秦风私人渠道。但常规军报走的是兵部到御前的公驿。
秦风把轮椅往后猛推了一步。右腿石膏撞在案脚上，疼得他牙关咬紧。他没管。
“老孟。”
老孟冲进来。
“蒙毅今日送了几份东西去章台宫。”
老孟愣了一息。“大祭酒，军务那条线不经少府”“我问你几份。”
老孟转身跑出去。
秦风独坐在灯下。识海面板在脑中浮起来。
95.7%。
没动。
还没动。
如果那份军报里写的是韩信射伤东海郡守、强调三郡存档、打捞到异族铁片——嬴政看完会怎样。
大秦东海岸线被未知势力渗透半年，三个郡守联手瞒报，一百三十个子民被掳走。
嬴政会暴怒。
老孟的脚步声从院外传回来，很急。
秦风的左手已经攥住了轮椅扶手。他把右腿从脚踏上抬起来，石膏磕在铁框上发出闷响。
门被推开，老孟的脸煞白。
“大祭酒，蒙毅今日酉时送了一份八百里加急入章台宫。东海军情。陛下已经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