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风的轮椅冲出少府大门的时候，老孟还在后面喊什么。没听清。
轮椅的铁轮碾过青石板路面，速度快到扶手在震。秦风的左手拼命转着轮圈，石膏腿撞在脚踏铁框上，疼得他嘶了一声，没停。
章台宫。
三百步。
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——韩信那封密信里的内容。
十七艘渔船，一百三十余人被掳。三个郡守联手瞒报半年。铁壳船在大秦海域来去自如。
嬴政看完这些字会是什么反应，秦风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。
他的子民。被人从家门口掳走了。半年。他不知道。
两百步。
识海面板在视野角落亮着，黄字跳动。
【融合稳定度：95.2%】
秦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刚才还是95.7。从老孟报信到现在，不到半刻钟，掉了0.5。
嬴政在暴怒。
一百步。
宫门口的禁卫看见秦风的轮椅冲过来，下意识抬手拦了一下。秦风没理，铁轮直接碾过那人脚面，禁卫惨叫着跳开。
蒙毅站在殿门外，脸色铁灰。
“大祭酒——”
秦风没停。双手撑住门框两侧一发力，整个人连同轮椅撞进了章台宫正殿。
殿内的温度不对。
秦风的第一反应是冷。脸上的皮肤像被细针扎了一遍。但紧跟着，热浪从脚底涌上来，石膏里的断腿传来灼烧感。
冷热交替。两种极端温度在同一个空间里绞杀。
嬴政站在御案后面。
帛书摊在案面上，被一只手死按着。那只手的经脉全部浮了出来，青蓝色与暗红色在皮肤底下交替闪烁，像两条活着的蛇在手背上缠斗。
嬴政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不是平静。是暴怒超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，五官反而冻住的那种空白。
他的嘴唇是紫的。眼白里有血丝，瞳孔周围泛着一圈幽蓝色的光晕。
秦风的识海面板疯了一样闪烁。
【融合稳定度：94.9%——94.8%——持续下降中】
【警告：关联体经脉共振频率超出安全阈值】
【警告：冰火外泄已达皮肤表层】
嬴政抬头看了秦风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。暴怒，杀意，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、秦风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。
恐惧。
“出去。”
嬴政的声音像是从冰窟里刮出来的，每个字都带着白雾。
秦风没动。
“秦风。”嬴政的手指在帛书上攥紧了，案面传出咔的一声脆响，裂了一条缝，“朕让你出去。”
“臣不出去。”
秦风的轮椅往前推了两步。三步。
他看到了。
御案的右侧角已经碎了。不是裂开，是像被高温和极寒同时碾过，木质纤维从内部膨胀炸开，碎屑散了一地。案面上摊开的那份帛书，左半边被冻成了硬片，右半边的边缘在冒烟。
嬴政按着帛书的那只手，五指张开，像是想松开又不敢松。
秦风看到他的指缝间在往外渗东西。不是血。是一种介于霜与火之间的能量丝，蓝的冷白的热，从皮肤毛孔里钻出来，在空气中扭曲了一瞬就碎裂消散。
每碎裂一次，面板上的数字就跳一下。
94.7。
94.6。
秦风把轮椅圈猛往前一转。
“陛下。”
嬴政的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。掌心朝着秦风，五指绷直。
“别过来。”
声音变了。沙哑里带着颤。
秦风的轮椅停了。
不是他自己停的。是嬴政掌心推出的气浪把轮椅定在了原地，铁轮在地砖上刮出两道白痕。
那股气浪的温度让秦风的脸皮瞬间发紧——冷到灼。
94.5。
嬴政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，像骨头在碎。他的身体往前弯了一寸，按着帛书的手终于松开了。
帛书从案面上滑落，飘到地上。
秦风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“……渔船被铁壳快船强行掳走……十七艘……一百三十余人无一归还……郡守压报不呈……”
嬴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一个字一个字的。
“一百三十个人。”
秦风没说话。
“朕的子民。”嬴政把头抬起来，脖颈上的经脉跳动着蓝红双色的光，“被人从朕的海岸上，像牲口一样拖走了。”
94.4。
秦风不等了。
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，石膏腿拖在地上，整个人从轮椅里弹了出去。
三步。
两步。
一步。
他的双手攥住了嬴政的手腕。
左手握住的那只腕子，温度低到秦风的指关节在一息之内失去了知觉。皮肤表面迅速泛白，指甲盖底下的血管冻结收缩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剧痛顺着小臂往上钻。
右手握住的那只腕子，是另一个极端。掌心贴上去的瞬间，秦风闻到了自己的皮肉被烫熟的焦味。水泡在一息之内鼓起来又破裂，透明的液体和血混在一起顺着手背淌下去。
秦风没松手。
他把牙咬进了舌根里。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。
寿命绑定的机制在物理接触的瞬间被激活。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——不是稳定度，是秦风自己的寿命值。
一天。
三天。
七
寿命在流失。冰火的冲击力通过双手灌进他的经脉，被绑定机制强行分流。
嬴政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蓝红色的光晕从他瞳孔里褪去了一层。理智回来了一丝。
他低头。
看见秦风的左手已经冻成了紫黑色，手指弯曲僵硬，像一块死肉。右手的皮从手背到指尖全部翻卷起来，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细烟。
嬴政的瞳孔剧缩。
“松手。”
秦风没松。
“秦风，松手。”嬴政的声音抖了。他猛地往后撤，但秦风十根手指扣着他的腕骨死不放，断了的那条腿拖在地上，膝盖撞在地砖上磕出了声响。
嬴政拽不开。
不是力气不够。是他不敢用力。他的力量此刻是杀器，多使一分，传导过去的冰火就多一分。
94.8。
数字回升了。
95.0。
秦风的嘴唇白到发灰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，十天的寿命已经从余额里消失了。
嬴政的另一只手抓住了秦风的肩膀，没有推，是握着。五指收紧了又松开，反复了三次。
然后他用了一种秦风从未听过的声音说话。
“求你松手。”
秦风松了。
不是他想松。是十指的肌肉已经被冻伤和烫伤摧毁到无法维持抓握。他的手从嬴政腕子上滑脱，整个人往侧面倒。
嬴政接住了他。
又在下一息把他放在了地砖上，像是碰到了什么烧红的铁，猛地撤开双手往后退了两步。
秦风趴在冰冷的地砖上，把脸贴着石面。凉意从额头渗进脑子里，好受了一点。他偏头看嬴政。
嬴政站在两步之外，垂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手上沾着血。秦风的血。右手指缝间还粘着一片翻卷的焦皮。
嬴政的身体在抖。
不是冰火的抖。是一种从内到外的、纯粹的恐惧引发的颤栗。
他抬头看了秦风一眼。
一
转身走进了内殿。
门关上了。从里面落了闩。
秦风趴在地上，把额头抵着地砖，闭了两息眼。
识海面板上的数字稳在了95.1%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左手冻紫，右手焦烂。十根手指没有一根能动的。
“陆广。”
秦风的声音很轻，从牙缝里漏出来。
蒙毅在殿外听到了，脚步声急促地远去。
秦风的目光落在那扇关死的内殿门上。
嬴政在里面。一个人。
门缝底下透出来极淡的白雾和热浪，交替涌出。殿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——是拳头砸在木头上的声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没有吼声。没有怒骂。
那个人在里面一拳一拳地砸着柱子，但咬着牙不出声。
因为他怕。
怕自己的怒，再隔着一道门传出来，把外面这个趴在地上的人烧死。
陆广跑进来的时候，膝盖直接跪到了秦风身边。他看见那双手，老泪纵横，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秦风闭着眼。
“包上。能动就行。”
陆广把药箱打翻了两次才取出纱布。
秦风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三级制度，中间圈拦得住弹劾和灾报，拦不住军务。
军务是最内圈。直呈御前。
这个漏洞，今天验过了。
结论：不够。
东海的解药，必须加速。
---
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。急促，带着喘。
扶苏冲进来的时候，朝服前襟被汗浸透了。他的目光先落在秦风缠满纱布的双手上，瞳孔震了一下，随即转向那扇紧闭的内殿门。
“恩师。”
扶苏的声音哑了。
“父皇下旨，三日内不见任何人。”
他蹲下来，眼眶红了。
“他在里面把柱子都打断了。但他不出声，一都不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