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风的后脖颈贴上了一层冷汗。
那只手搭在车厢门框上，骨节分明，指缝间的淡青纹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他没回头。
老孟蹲在前轮旁，抬了一半的手僵在半空，眼珠子差点掉进雪地里。十二个暗卫散在站台各处，统一动作——不动了。
“去哪啊，大祭酒。”
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每个字都带着清晨的寒气，不急不缓。
秦风把后脑勺那层冷汗压了压，脸上的表情在转过轮椅之前就已经挂好了。
他转过去。
嬴政站在车厢门口，玄色大氅的下摆沾着车厢内的铁锈灰。没带天问剑，腰间只挂了把短刃。铁冠压得很低，把半张脸框在阴影里。
站台上的蒸汽白烟从他身后涌出来，把人衬得跟从雾里走出来似的。
秦风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巡查东海军械库存。昨天报了行程的，蒙毅手里有批文。”
他拍了拍轮椅扶手，扭头看老孟。“愣着干什么，抬。”
老孟的目光在嬴政和秦风之间弹了两个来回，蹲着没动。
嬴政从车厢门口走下来。一步。两步。靴底踩在铁制站台上，声音很闷。
他没有看秦风的脸。
目光落在秦风膝上的皮匣上停了一息，然后下移。纱布裹成球的双手搁在匣面两侧，十根手指只有两根能弯。再往下，右腿从膝盖以下整根裹着石膏，脚踏上垫着棉布。
嬴政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。
“手不能握笔，腿不能落地。你巡哪一座军械库。”
秦风没有接话。
这种时候不能接。了就是往坑里跳。
“少府巡查从来不需要我亲自搬箱子。”他的语速没变，左手两根能动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，“走吧老孟，锅炉凉了还得重新烧。”
老孟没动。
嬴政从袖中取出了四片薄绢。
竹管编号写在角上，墨迹深浅不同。第一封的油布已经发黄，最后一封还带着咸腥味。
韩信的四封密信。
秦风的后脊梁僵了。
他很快算明白了——铜匣的锁是他亲手设的暗扣，少府值房的门从内侧闩着，窗户钉死。能不留痕迹打开暗扣、取走东西又原样放回的人，这世上只有一个。
嬴政把四片薄绢在手里展成扇形，像在给秦风展示一副牌。
“行程，暗卫名册，船坊调度令，沈牧替你找的那张廷尉旧库海图。”嬴政的声音平得不像是在质问，“昨夜亥时朕就在这列车上了。你比朕晚了整两个时辰。”
秦风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这人昨晚没睡。在冷铁车厢里坐了两个时辰，就为了等他来。
嬴政把薄绢收回袖中，转身对站台尽头喊了一声。
“蒙毅。”
蒙毅小跑过来。
“清站台。锅炉熄火。”
蒙毅看了秦风一眼，没问为什么，跑向车头。锅炉的排气声在半刻钟内渐渐低了下去，白烟散尽。十二个暗卫被蒙毅一个点出站台。老孟最后走的，回了三次头。
站台边上有间候车的小砖房，平时给值守铁路的巡卒歇脚用的。嬴政推开门，里面一张木桌，两条板凳，一盏没点的油灯。
他回头看秦风。
秦风没动。
嬴政走过来，把轮椅连人一起推进了砖房。门关上。
屋内很暗，窗户只有巴掌大的一个方孔，晨光从外面渗进来一条细线，落在木桌面上。
嬴政站在桌对面，没坐。
秦风仰头看他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先上了车，朕就拿你没办法。”
秦风的左手食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息。
“鬼锻岛上有你的解药。”
嬴政没接这句。
“韩信在琅琊盯着。我过去看一趟，确认情报，带东西回来。坐船去坐船回，不打仗。”
嬴政还是没接。
秦风往前倾了半寸。“你不能去。咸阳离不开你。扶苏监国能顶住日常政务，但朝堂上那些人只认你的面。你走了，今天校场的功夫全白费。”
嬴政的右手按在桌面上。
五指张开，很慢地收拢。
“秦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的所有理由，加在一起，朕只听到四个字。”
嬴政的目光直钉着他。
“瞒朕送死。”
秦风的嘴张了一下，又合上。
嬴政的指节在桌面上压了压。“那座岛上有成建制的军工，有铁壳战船，有你们看不懂的冶金。韩信的信里写得清楚楚——被掳者死者过半。你坐着轮椅去，连船舷都爬不上去。”
“我带了工兵——”
“你带了十二个暗卫和一个老孟。”嬴政的声音终于沉下来了，“打算拿什么对付一座能日夜锻造铁船的军事据点。”
秦风闭了嘴。
屋里安静了五息。
嬴政按在桌上的手指松开了。然后又攥紧。松开。攥紧。
他在压。
秦风盯着那只手背上隐跳动的淡青纹路。
“你觉得瞒着朕去送死，朕会感激你？”
嬴政的声音从低处往上走。不是咆哮，是一种极度克制之后从喉底挤出来的哑。
秦风抬眼。
“你跟着去，路上一次暴怒就是半个点。”
嬴政的动作顿了。
“你赌得起，我赌不起。”
半个点。
这三个字落在两人之间。
嬴政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盯着秦风的脸，像是在辨认他到底还隐瞒了多少。
“多少了。”
秦风没回答。
“朕问你，多少了。”
秦风的视线往下移了半寸，落在嬴政按着桌子的那只手上。“没事，够用——”
嬴政一掌按在桌面上。
咔。
木桌边缘炸出一圈白霜，与此同时桌面另一侧的木纹发黑卷曲，焦烟升起。冰与火从同一只掌心释出，在桌面上碰撞留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焦冻线。
秦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。
不是被吓到。
是识海面板上的数字跳了。
95.1。
95.0。
他的目光死盯着那个数字。
嬴政看到了他的反应。
两人同时安静下来。
砖房里弥漫着木头烧焦和霜冻交替的气味。秦风的呼吸节奏放慢了。嬴政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，垂在身侧。
五指张开，又攥紧，又松开。
他在把怒气往回吞。
这次不是为了面子，不是为了帝王体统。是因为他刚才看清了秦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紧绷——那个表情在说：你的愤怒正在杀你自己。
嬴政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像是嘴里咬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。胸腔起伏了两次，幅度很大，然后渐渐平下去。
秦风没有说话。
他什么都不敢说了。
任何一句安慰、解释、轻描淡写，在此刻都是往火里浇油。
嬴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砖房窗孔透进来的晨光角度都变了。
他转身推开门。
蒙毅站在外面三十步开外，看见门开，小跑过来。
“送他回少府。”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。很冷的那种平。
蒙毅看了一眼屋内轮椅上的秦风，低头领命。
嬴政往站台外走。没回头。
走出五步。
“明日辰时，章台宫。”
秦风在轮椅里坐着没动。
嬴政的背影继续往前。
“把所有数字，一字不漏地说清楚。”
最后一句话从晨雾里传回来。声音已经远了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明日若再敢少说一个字，朕就亲自陪你下东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