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。章台宫。
殿内只有三个人。嬴政坐在御案后，陆广跪在左侧地砖上，秦风的轮椅停在案前五步。
蒙毅被关在了门外。扶苏也没来。
嬴政没有问东海的事。
他把朱笔搁在笔搁上，抬眼看秦风。
“念。”
一个字。
秦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识海面板在视野角落常亮，黄字清晰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尚”
嬴政的手按在案面上。不重，但秦风把后半个字咽回去了。
“朕说过。少一个字，朕陪你下东海。”
秦风把牙根咬了一下。
“95.0%。”
殿内安静了两息。
嬴政的表情没变。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。“每日衰减呢。”
“0.03%到0.05%。自然衰减，不受外力影响的情况下。”
“受外力影响呢。”
秦风看着他。
“情绪剧烈波动，一次消耗0.5%。”
嬴政的五指在案面上收了收，没攥。这已经很克制了。
“半年。”嬴政开口，声音平得过分，“按最坏的算。”
秦风没否认。
“臣此前说能稳两年”
“条件。”
“陛下不动武，不受刺激，不起暴怒。”
嬴政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“你见过哪个皇帝两年不怒。”
秦风的嘴闭上了。
他确实没话接。
坐在大秦皇帝的位子上，两年不暴怒。这个前提条件放在哪个时空都是笑话。
陆广跪在一旁，额头上的汗没擦。他小心翼翼开口。
“陛下，老臣需补充一点。经脉碾磨属不可逆损伤，药物只能缓解疼痛，延恶化速率，但无法修复已碎裂的经脉壁。”
嬴政的目光从秦风脸上移开，落在陆广身上。
“也就是说，朕就算当两年泥塑，该碎的照碎。”
陆广的头埋得更低了。“老臣”
“行了。”嬴政把陆广的话截断，视线重新落回秦风身上。
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很长的安静。
秦风在心里数着嬴政胸腔起伏的频率。每一次呼吸都在数。面板上95.0%的数字一动不动，没掉。
他在压。
嬴政把所有该暴怒的情绪，咬碎了吞了。
不是因为秦风劝了。是因为他自己刚才亲口听见了那个数字——0.5%。他清楚发一次火的代价。
秦风正想说点什么把这个沉默打破。
嬴政忽然开口了。
“朕笑的时候呢。”
秦风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那个面板，朕暴怒的时候会掉。那朕笑的时候，会怎样。”
秦风愣了半息。
他调出三天前在章台宫地上喝酒时的数据。松子壳撒了一地的那个晚上。他讲了两个烂冷笑话，嬴政从鼻腔里漏了一声笑。
那个时间节点的数据他记得。
“共振频率下降0.02hz。稳定度没回升，但衰减会暂停。”
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。
秦风补充：“相当于……按下了暂停键。笑一次，大概能让当日的自然衰减归零。”
殿内的空气变了。
不是松弛，是另一种紧绷。秦风说不清那是什么，但嬴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。
嬴政靠回椅背。
“三件事。”
秦风的脊背本能地直了。
“第一，你到东海之后，每日黑冰台密报平安。断一日，朕当你遇险。断两日，朕东下。”
秦风点头。这条合理。
“第二，不许亲自冲阵，不许以命理共享硬扛。”
秦风的嘴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被嬴政的目光压住了。
“第三。”
嬴政的声音放低了半度。
“每隔三日，写一封能让朕发笑的信。”
秦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说朕笑能续命。”嬴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颁布一道政令，“那就由你负责。”
秦风瞪着他。
他花了两息时间确认对面这个人没在开玩笑。
“陛下，臣是去找解药的，不是去当”
“五日一封？”
“三日就三日。”
秦风把后半句话吞了。他发现自己正在跟大秦始皇帝讨价还价写笑话的频率。
荒诞。
但嬴政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。
这是一道旨。
嬴政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。不大，巴掌长，黑漆面，没有任何装饰。
他推到案前。
“拿去。”
秦风用左手两根能动的手指把匣盖掀开。
里面躺着一副钢制护腕。打磨得极精细，内侧贴着一层鹿皮，边缘包铜，尺寸——
刚好套在他现在裹着纱布的双手外面。
不是通用制式。
是量身打造的。
秦风的手指碰到鹿皮内衬的时候停了。皮子很软，摸上去是新鞣制的，但铜扣已经调过了。位置对应他右手能动的两根手指和左手能弯的食指，其余部位全做了固定支撑。
这东西不是今天做的。
鹿皮鞣制要两天。铜扣定位需要手部尺寸。钢材冷锻加打磨，骊山铁坊最快也要一天半。
加起来，至少三天前动的工。
三天前。
他还没到站台。
他还没被嬴政堵在车厢门口。
三天前，嬴政就已经知道了。知道他要走，知道他的手握不住东西，知道他会需要这个。
秦风盯着匣子里的护腕，喉头动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。
“陛下提前三天备的。”
嬴政没应声。
“那陛下在站台上截臣的时候，其实不是在拦。”
嬴政翻开了一卷新帛书，朱笔蘸了墨。
“是在等臣自己说实话。”
朱笔落在帛书上，笔画很稳。
嬴政没有看他。
秦风把护腕从匣子里取出来，套在右手上。鹿皮贴着纱布，铜扣卡进凹槽，紧而不勒。食指和中指的活动范围被精确保留。
他又套左手。尺寸分毫不差。
秦风把两只手抬起来翻了翻，攥了攥，松开。
能握住东西了。
他把匣子搁回案上，轮椅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四顿饭没还。臣死不起。”
嬴政的朱笔顿了一下。
没有接话。
他站起来，走向窗边。背对着秦风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肩背上，把玄色朝服的纹路照得分明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，指节上还留着昨天打断柱子时木渣扎出的伤痕。
秦风看着那个背影。
三日前就让铁坊赶工。昨夜在冷铁车厢里枯坐两个时辰。站台上截人时没有发火，砖房里拍碎桌子后自己把怒气吞了回去。
全程都在等。
等他说真话。
秦风把轮椅转向门口。
“臣明日走。三日一封信。”
嬴政站在窗前没转身。
光线从他侧面打过来，照不清表情。
“秦风。”
秦风的轮椅停住了。
嬴政的声音很低。没有帝王的威压，没有命令的硬度。
“朕准你走。”
停顿了一息。
“但你得活着回来。亲口告诉朕——那座岛，值不值得朕去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