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早。
海风裹着铁锈味从棚口灌进来的时候，秦风已经坐在登记台后面，右腿搁在铁料箱上，左手翻着昨日的分级册子。
老孟蹲在他身后码铁锭，动作机械，眼珠子却一直在转。
辰时刚过，那个老劳工出现了。
不是从大路来的。他推着一辆空矿车，从侧道绕到铁料架旁，弯腰开始往车上搬铁锭。动作慢，慢到秦风能数清他每一步的间距。
走到秦风这一侧时，老劳工弯腰抬铁，肩膀几乎贴到登记台边缘。
“白发老人让我问。”声音压到极限，只够一尺内听清，“你从哪条船来的。”
秦风的笔没停。
他甚至把分级册子往前推了半寸，皱着眉冲远处棚口方向扬声：“这批料谁验的，乙级标准都够不上，打回去。”
声音大到整个棚子都能听见。
角落里的年轻匠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棚外经过的甲士往里扫了一眼，脚步没停。
秦风数了十二下心跳。甲士走远。
他的笔尖在册子上画了一道多余的横线，嘴唇几乎不动。
“始皇二十八年那条。”
老劳工搬铁锭的手顿了一下。
很短。不到一息。但秦风捕捉到了他瞳孔收缩的幅度——那个年份对这个人来说不只是数字。
老劳工没有继续说话。他把最后一块铁锭搬上矿车，直起腰时，右手在木箱侧面敲了两下。
轻。短。
然后推着矿车走了。
秦风把笔搁下。铁护腕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。
知道“始皇二十八年”的人不会太多。这个年份不在任何公开文书里，只存在于少府旧档的航海批文夹层中。黑冰台都要翻三道暗格才能看到。
要么，这个老劳工确实是徐福的人。
要么，有人拿到了少府旧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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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间送饭。
稀粥和黑面饼从窗口递进来，秦风接碗的时候，碗底多了一块东西。
裹着黑泥的布条。
他没有当场看。把碗端到案台后面，背对棚口，一边喝粥一边用拇指把黑泥搓掉。
布条约两寸长，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易图形。
山腹剖面。一条从西矿道通往深处的路线，拐了三个弯，终点标着一个圆圈。
圈旁写了六个字：亥时三刻，废弃巷。
笔迹苍老，起笔有颤。
秦风把布条重新塞回碗底，用粥水泡软，嚼碎咽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台上的分级册子上。铁护腕的边缘在木面上轻叩了两下，频率比平时慢。
这条路线画得太精确了。
三个弯道的角度，甚至标注了第二个拐角处有一根支撑木柱。如果徐福真的被严密监禁，他如何获取外围矿道的最新布局。如果他能调动劳工传递这种级别的情报，他被“软禁”的程度就值得重新评估。
两种可能。
一，徐福的控制力比表面强得多，他在等一个外力来打破僵局。
二，这条路线是岛主放出来的饵，等着咸阳来的人主动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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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宿舍。
老孟侧躺在秦风外侧，脸朝墙。秦风的铁护腕在石板上敲了一组节奏。
老孟转过来，在黑暗里用手语比画：去还是不去。
秦风的手指在铁护腕内侧摸到那把四寸短匕的刀柄。
去。
老孟的手停在半空。随即比画：一起。
秦风摇头。他用手势拆解出整套备用方案：老孟留在宿舍，监测换班铜锣之后甲士的调动路线。若两个时辰秦风不归，按铁护腕内侧刻的坐标数字，放出藏在推车轴承内的信鸽。信鸽出去之后，制造矿场西侧草料棚失火，趁乱从码头方向撤离。
老孟的手比画得很快，一个一个环节复述。
到“独自撤离”四个字时，他的手停了。
黑暗里，秦风能感觉到老孟的呼吸重了。
“你留下不是忠。”秦风的声音压在嗓子最底部，平到没有起伏，“是给我添一具尸体。”
老孟的手攥了一下稻草。
五息。
他把方案重新比画了一遍。这次没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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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。
秦风提前半个时辰动。
从宿舍出来不难。三十多人挤在一间通铺，鼾声盖住一切动静。铜锣刚响过换班，新一轮甲士从东侧绕行，西矿道方向有将近四十息的视觉盲区。
秦风拄着一根从推车上拆下的短木棍，贴着矿道石壁前行。右腿每一步落地都是钝痛，他把步幅控制在一尺以内，尽量减少骨裂处的受力。
矿道里的火把间距约十五步。秦风走在两根火把之间的暗区，避开正中通道，靠右墙行走。
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拐角出现了。
他没有直接拐。
先停下来，把木棍靠在墙面，右手从铁护腕里抽出短匕。匕首刃面反射了远处火把的一线光。他把刃面伸出墙角，借反光看了一眼拐角后面的情况。
空的。
继续走。
第二个拐角前，秦风停了第二次。
不是因为前方有人。而是因为这里本该有人。
布条上画的路线显示，第二拐角正对面有一个固定岗哨。秦风从验收棚观察了一整天的甲士巡逻规律也印证了这一点——西矿道深处必定有守卫。
但此刻。
岗哨处空着。
一把椅子，椅面上放着半碗冷掉的粥。甲士的提灯挂在旁边的铁钩上，灯芯还亮着。
人刚走。
秦风贴着墙面没动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矿道顶部的通风口。风向从深处往外吹，说明前方没有大量人员聚集产生的体温变化。
空岗。通风正常。火把未灭。
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通行窗口。
太完美了。
秦风把匕首收回护腕内侧，转身退了三步。他没有走进那个拐角，而是蹲到右墙边一辆废弃矿车的后方。
蹲下去的瞬间，右腿骨裂处传来一阵酸胀。他咬住舌根，把气息压平。
等。
十息。二十息。三十息。
矿道里只有风声和远处炉火的低鸣。
第三十一息。
脚步声从前方传来。
一名甲士从拐角深处折返，手里提着灯。灯光扫过矿道中央，精确地照亮了从第二拐角到第三拐角之间的全部路段。
如果秦风按照约定的亥时三刻准时到达，此刻他应该正走在那段被灯光覆盖的通道正中间。
甲士站了约十息，灯光来回晃了两趟。然后收灯，转身走回深处。
脚步声消失。
秦风靠在矿车冰冷的铁皮上，呼吸很浅。
路线是真的。岗哨确实会空出窗口。
但窗口只有三十息。过了这三十息，就是照面。
这不是一个“安全通道”。这是一个精确计算过时间差的测试。
测什么。
测来的人够不够谨慎。
或者，测来的人是不是训练有素的死间。
普通商贩看到空岗，早就一头扎进去了。
秦风从矿车后面出来。他没有走那条通道。他摸到矿车轨道的铁轨接缝处，顺着轨道方向，绕过第二拐角的正面岗哨视野范围，从侧面的检修凹洞挤了进去。
凹洞很窄。石壁擦着他的肩膀，铁护腕磕在岩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停住。
五息。没有反应。
继续前行。凹洞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排水沟。沟底有浅水，冰凉没过脚踝。
秦风弯腰钻过排水沟，出来的位置已经绕过了整个第二拐角。
前方三十步，就是布条上标注的废弃巷入口。
黑暗里，有人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然后，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黑暗传过来。
“咸阳来的人，胆子都这么小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