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。
子时过半。
蒙毅把装在竹筒里的帛书送到御案上时，嬴政正在批函谷关粮仓调拨的折子。
竹筒上刻着黑冰台最高级通讯符。
这是秦风的信。
嬴政把朱笔搁下。
帛书展开。
字迹歪扭，是左手写的。上面还有几处墨团糊在一起。
开头三行，写的是老孟在船上晕浪。把干粮吐到了韩信靴子上。
韩信当场拔刀。老孟跪下抱住将军大腿求饶，结果吐了第二次。
嬴政嘴角动了一下。
目光往下。
第二段写琅琊渔港的海鸥。偷吃了一整筐晒干的小鱼，被老板追着跑。
最后飞到韩信头上拉了一泡屎，韩信追出去三条街没追上。
秦风在后面加了一句：“臣若归来，定给陛下带一只。”
嬴政把帛书放平。
他的目光落在最末端。
角落里有极小的字，笔画勉强能辨认。
“臣会回来。”
御案上的朱笔搁在砚台边沿，嬴政没有拿起来。
整整十息。
他把帛书仔细折好，打开御案左侧暗格。里面已经整齐摞着六封同样歪扭的帛书。
第七封放进去。暗格合拢。
“蒙毅。”
殿门外等候的蒙毅两步跨入殿内，躬身待命。
“少府养过海鸥没有。”
蒙毅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。半是茫然，半是震惊，还有三分确认自己没听错的迟疑。
“不曾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去查。海鸥吃什么，能不能养在章台宫。”
蒙毅的嘴张了张，一时不知作何回答。
“要活的。”嬴政补了一句，把朱笔重新拿起来蘸墨。
蒙毅退出大殿的时候，回了一次头。
嬴政已经在批下一卷折子了。背影端正，看不出任何情绪端倪。
蒙毅在走廊上站了三息。
他方才看清了暗格里那叠帛书的厚度。
七封信，封封留着。
陛下把一个大祭酒的玩笑话，当成了某种不能碰的生死约定。
……
同一时辰。少府密室。
沈牧面前摊着三卷竹简，两份帛书，还有一叠从旧库翻出的航海批文。
油灯烧了两盏，灯芯已经续了四次。
张良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
“还原完了。”沈牧的声音很平。
两夜没睡，他的嗓子带着干裂的沙哑。他把竹简推到桌面中央，指尖点在被涂黑的那一段。
“卢敖。始皇二十八年，徐福出海船队副舟长，兼炼金学徒。”
张良手里的铜钱停住。
他把铜钱压在指腹下，拿起竹简对灯透看。墨迹之下，刻痕清晰。
上面一个“卢”，下面一个“敖”。
“确认方式。”张良问。
“三重。”沈牧从旁边抽出一份帛书。
“第一，户籍。琅琊郡始皇二十七年入册，年十六，父不详，母为渔妇。”
“第二，少府旧档。二十八年春，编入徐福丹房为下等学徒，专司研磨与封炉涂壁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抽出第三份文书。
“第三。”
张良接过来。
是一份航海接应文书。始皇三十年，东海郡守府签发。格式与现行制度完全一致。
接应对象一栏写的不是名字，是一个编号。
但文书背面盖着的章，与沈牧查出的卢敖户籍编号尾数完全吻合。
“他回来过。”张良的手指在文书日期上划过。
“始皇三十年，徐福出海两年后。”沈牧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他秘密返回大陆。拿着东海郡守府的正规文书，堂而皇之走的是官方通道。”
张良把三份证据并排放好。
始皇二十八年出海。三十年返回建立接应线。此后十一年经营走私网络直至今日。
时间线无懈可击。
“你父亲的案子。”张良开口。
沈牧的手停在竹简上。
“始皇三十一年。”沈牧的语速变慢了。每个字之间的间隔，比平时长出一倍。
“我父亲查到颍川至琅琊航线，有一批三万斤铁料去向不明。他追到了码头。”
“然后东海与颍川两地主簿联名，举报他贪墨税银。”
“三天定案，七天下狱，九天死在牢里。”
他抬起头，直视张良的眼睛。
“卢敖的接应船，正是三十一年春到的颍川。日期只差了十二天。”
张良没有说话。
沈牧的手死死按在竹简上，指节用力到骨头泛白。
“张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给我一道调令。”沈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颍川旧主簿魏昌还在任上。我亲自去拿人。”
张良把那枚铜钱重新取出来。
放在桌面上。两根手指压住。
“你父亲等了十一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秦风还在岛上。”
沈牧的手瞬间僵住。
张良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。平铺直叙，像在念一份毫不相干的公文。
“你现在去颍川抓一个主簿，魏昌背后的人立刻就会收到风声。”
“走私线一断，鬼锻岛的守卫必定提升一级。秦风暴露的概率，会翻倍。”
沈牧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。
“你父亲已经死了。秦风还活着。”张良把铜钱收回袖中，站起身。
“先活的人先救。”
密室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响。
沈牧的手慢慢从竹简上松开。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点点平复。
竹简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指痕。
“情报送琅琊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张良点头。从暗格里取出飞鸽筒。
“卢敖不是海盗。”张良一边研墨，一边开口。
“他懂少府公文格式，懂冶金炼丹。更懂怎么用利益收买三任郡守替他打掩护。”
“从始皇三十年到今天。十一年。”
“他把一座荒岛，经营成了有军队、有工坊、有制度的微型城邦。”
笔尖蘸满墨水，悬在帛书上方。
“秦风面对的不是一群流寇。”
张良重重落笔。
“是另一个小帝国。”
……
章台宫偏殿。
嬴政处理完最后一卷奏折时，已过丑时。
殿内寂静无声。他站起身，目光越过窗棂，望向漆黑一片的东海方向。
他走到兵器架前，取下天问剑。
剑出鞘三寸。
他的右手在剑柄上攥紧，又松开。重复了两次。
天下大权在握，大秦铁骑无敌。但他却被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里，连出宫去接一个人都做不到。
第三次握住剑柄时，情绪的暗流引发了反噬。
手腕内侧的筋骨间，涌出一股极其冰凉的劲力。顺着经脉一路摧枯拉朽般攀升至肩胛。
剑身表面瞬间凝起一层薄霜。
嬴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松手。反而用意念强行将那股寒劲往下压制。
寒劲被压退到剑身中段时，另一股狂暴的灼热从丹田升腾而起。
两股力量在虎口处轰然相撞。
剑面上的冰霜瞬间化作大片水汽。紧接着剑刃泛起暗红，骇人的热度从百炼钢内渗出。
嬴政松手。
天问剑啪地一声落回鞘中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虎口下方，新多出了一条幽蓝色的脉络。
细如发丝，但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了两分。像某种剧毒的印记。
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走回御案，从案角扯下一截批废的绢帛。
一圈圈裹在右手上。最后用牙咬紧绳结。
他把宽大的龙袍袖口放下来，彻底遮住那只正在崩坏的手腕。
重新坐直身体。
拿起朱笔。继续批折子。
……
鬼锻岛。劳工宿舍。
秦风从极浅的睡梦中睁开眼。
脑海里，有一组猩红色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。
【命理共享·嬴政冰火融合稳定度：93.82%】
秦风躺在通铺上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三息。
昨天是93.84%。
出发前，陆广做过最严密的推算模型。在嬴政绝对不动用体内力量的前提下，每日自然衰减为0.015%。
一天过去，数值应该是93.825%。
但现在是93.82%。
多降了0.005%。
他动用了真气。他又发火了，或者又强行压制了伤势。
秦风的右手慢慢攥紧。
掌心握住了铁护腕的边缘，冰冷的金属面被手心的温度捂得发烫。
宿舍里鼾声四起。
老孟躺在他外侧翻了个身，呼吸沉稳而规律。
秦风没有动。他躺在无边的黑暗里，盯着头顶那面根本看不见的石壁。
脑海里的红色数字还在闪烁。
“我已经走得够快了。”
声音压在喉咙最深处，沙哑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系统面板上，在93.82%的数值旁边，突然跳出了一行全新的提示文字。
依旧是刺眼的猩红：
【警告：宿主绑定对象经脉磨损呈现加速趋势。当前衰减速率已超出线性预测模型。】
秦风闭上眼睛。
铁护腕坚硬的边缘，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血肉里。
留给他的时间，正在以失控的速度流逝。
他撑不了更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