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，秦风照常坐在验收台后面翻册子。
右腿搁在铁料箱上，铁护腕在膝头无意识地敲着节拍。
昨夜在暗道里的极限消耗，让他整条右腿从膝盖以下都是木的，但面上看不出分毫。
辰时，第二批矿料推进棚子。
秦风的目光从册子上滑过去，又平淡地收回来。
队列中间有一个人。
二十五六岁，麻衣粗鞋，跟其他劳工一样推着矿车。但他走路时脊背是直的。
不是那种被皮鞭抽出来的僵硬，是长期伏案制图之后养出的习惯性挺拔。
秦风低头继续写字。余光里，那个年轻人把矿车推到铁料架前，开始往下搬铁锭。
搬法不对。
其他劳工是抓起来就往架上码，哪里有空位塞哪里。
这个人搬一块，掂一下，放到左边；再搬一块，掂完放右边。
他在按重量分堆。
秦风的笔顿了一息。
铁锭规格统一，重量差异极小。能单靠手感把含碳量不同的铁料分开，至少需要三年以上的铁坊盯炉经验。
秦风把分级册子翻到新的一页，拿起旁边一块铁锭，对着光看了看断口纹路。
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覆盖三步范围。
“火候过三分，水淬必裂。”
年轻人手里的铁锭停住了。
仅仅一息。
“不是火候，是炉风不稳。”
这声音脱口而出，快到像是肌肉记忆的条件反射。
说完之后，年轻人才猛然抬头，目光与秦风撞在一起。
秦风的笔尖在册子上多划了一道，神色毫无波澜。
年轻人的嘴唇抿紧了。他迅速低头继续搬铁，没有再开口吐露半个字。
秦风也没追问。他把那块铁锭随手扔回箱子里，继续在册子上写写画画。
一句话够了。
“炉风不稳”四个字，涉及的是鼓风道截面与炉膛高度的精密比例关系。少府铁坊里的学徒，学上三年都未必答得出来。
这个人，绝对不是劳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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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过半，一队甲士从棚口经过。
走在最前面的甲长目光扫过铁料架，视线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然后他停下脚步，主动侧身让出路，甚至伸手把挡在通道上的一辆空矿车推开了。
“陈匠师，里面的路窄，我叫人给你清一下。”
年轻人点了下头，脚步没停。
甲士极其规矩地目送他往深处走了，这才带队离开。
秦风的笔，在册子上缓缓划过一个“陈”字。
匠师。
穿着劳工的破麻衣，干着搬铁的苦活，却能让带刀甲士客气地喊一声匠师，还主动替他清路。
秦风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年轻人离开的方向。
铁料架尽头有一条岔道，通往一片地势稍高的台地。台地上有几间石砌营帐，门口挂着块旧木牌。
“匠作坊”。
三个字刻得规矩方正，漆面还算新。
陈器走到门口时没有停步，没有掏铜牌，没有任何人上前验看。推门直入。
秦风把这个刺眼的细节，重重压进脑子里。
身后突然传来两下极轻的叩击。
老孟蹲在铁料架后面码锭子，右手在木箱侧面连敲了两下。
有人在看。
秦风瞬间收回目光。他从怀里摸出昨天省下的半块肉干，整个人立刻换上一副贪小便宜的市侩嘴脸，凑到隔壁验收台那个瘦劳工面前。
“嘿，昨天那块盐巴你还有没有，换不换？”
瘦劳工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。
“换个屁！你那肉干硬得能砸死耗子！”
秦风嘴里嘟嘟囔囔着讨价还价，身体的重心极度自然地往对方那边歪，整个人的注意力看起来全盯在那点可怜的盐巴上。
视野边缘，台地方向那个穿深色短衣的人影观察了数息，似乎确认了这只是两个下等人的口角，这才转身往回走去。
直到视线彻底脱离，秦风捏着肉干的手指才微微放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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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宿舍熄灯后，秦风躺在通铺上静静数着心跳。
等到第三轮鼾声此起彼伏，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右侧。
右侧的铺位上，躺着那个四十来岁的老劳工。正是之前用水碗敲暗号试探他的人。
秦风的声音压到极限，只有两人的枕边能听见。
“匠作坊里的人，怎么回事。”
老劳工没有翻身。沉默了足足五息。
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。”
“好奇。”
又是五息的死寂。
“他们跟咱们不一样。”老劳工的声音干涩，像是嗓子里卡着一把粗沙。
“咱们是被拖上来的。他们，是自己留下的。”
秦风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岛主给地，给粮，给媳妇。”老劳工翻了个身，背对着秦风。
“有本事的人在这里，人喊一声先生。干出活来有赏金，平时有人伺候。”
“他们不想回去？”秦风问。
老劳工发出一声极轻、却充满戾气的嗤笑。
“回去？回去继续给官坊当贱籍？”
“世世代代不能科举，不能经商，不能买田！生下来的儿子还是匠户，死了都不能跟平民埋进一个坟地！”
老劳工把破被子死死往肩膀上拉了拉，挡住海风。
“在这里，有手艺便有人喊先生。他们为什么要走？”
秦风没有再问。
他躺在黑暗里，铁护腕贴着腹部，金属面传来体温的微热。
两层结构。
底层的劳工，靠鞭子、暴力和恐惧来控制。
而上层的匠师，靠利益和可悲的尊严来深度绑定。
卢敖用十一年的时间，经营出的不只是一座见不得光的军工岛，他经营出了一套完整的剥削与利益制度。
而这套制度的根基，恰恰死死扎在大秦匠籍制度那腐朽的缺陷之上。
如果强行策反劳工起义，这群被大秦伤透了心的匠师，会第一个提着刀站出来帮卢敖镇压。
因为起义成功意味着回到大秦，回到大秦，就意味着重新变回被人踩在脚底的贱籍。
秦风的拇指在铁护腕内侧来回摩挲。
这个局，不能用刀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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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。
每过一个时辰，脑海里那个猩红的倒计时都在疯狂滴答，但秦风知道，钓这种级别匠师的饵，只能等对方自己咬钩。
秦风在验收台前分拣铁料时，故意把原本标为废弃的一批高碳铁挑了出来。
这批料含碳过高，按鬼锻岛现有的锻打工艺，确实只能当废料扔掉。
但秦风把温度区间和回火次数重新算了一遍，在分级册上写下了一组全新的参数。
按这组参数去处理，废铁会完美蜕变成弹簧钢的坯料。
他写完后，故意把册子摊开放在台面上，起身去棚口接水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，陈器直愣愣地站在他的台前。
年轻人的目光，死死钉在册子上那组极其诡异却又暗合天道的数字上。
他在高碳废铁碎裂这道坎上卡了整整四个月，而这组“三淬两回”的冷硬参数，像一把重锤精准劈开了他的盲区。
陈器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圈，手悬在半空，像是想翻页去验证，却又不敢动。
秦风平静地坐回去。伸手把册子合上。
陈器抬头看着他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秦风没说话，也没有抛出任何橄榄枝。
陈器咬了咬牙，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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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。宿舍外。
秦风拄着那根木棍去倒夜尿。
刚往回走，一个人影便从矿车的阴影里闪了出来。
陈器。
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布包。打开，是两块极其珍贵的烤咸鱼肉干，油脂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。
“那组参数，换不换。”陈器的声音带着微颤。
秦风靠在矿车轮子上，把重心从剧痛的右腿移开。
“不换。”
陈器的手骤然一紧，把布包边缘攥得发白。
秦风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卢敖能给你的东西，大秦能不能给得更多？”
陈器的脸在月色下瞬间绷紧。整个人像被铁钉钉死在原地，呼吸硬生生停了两息。
然后他绝望般地把布包重新系好，转头就走。
走出三步外，他的脚步顿住。脊背微微发抖。
“大秦若真看得起匠人，为什么我们祖孙三代都是贱籍？”
秦风的铁护腕，在冰冷的矿车铁皮上轻轻叩响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