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器站在铁栅外面，火把举得高，光从铁条缝隙切进来，把秦风切成一条一条的明暗。
他的目光在秦风右腿渗血的位置停了两息，移开。
“改命。”陈器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。“大秦的匠籍，父传子，子传孙，生下来就是官府的工具。我在少府登记册上见过，编号排在牲口后面。”
他的手指关节攥紧又松开。
“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说改命。凭什么。”
秦风没有接话。他把铜罐从膝上挪到石台，腾出双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陈器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秦风的语气跟在验收台上报铁料编号一样平。“少府旧制确实把人当耗材用。效率排第一，人排最后。匠人没有姓名，只有编号。干到死，换一批。”
他没有辩解，没有说“如今不同了”，没有拿始皇帝的圣明来背书。
“所以我不跟你谈过去。”秦风的铁护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。“我跟你谈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陈器靠上铁栅，双臂抱胸。“说。”
“四条。”秦风竖起四根手指。“第一，按技艺定等。甲乙丙丁四级，每级对应不同工钱。考核标准由匠师自己参与制定，不是官员拍脑袋。”
“第二，工钱入册，月结月发，少府签章存档。拖一日，主事罚俸。拖三日，撤职。”
“第三，工伤有恤。炉前烫伤、锻打致残、矿道塌方，按伤情等级给银。死了的，家属领三年全俸。”
“第四，子女可读书。匠户之子不再锁死匠籍，愿学文的入郡学，愿学武的入军伍，愿继续打铁的按新等级重新入册。”
药窖里只有泉水涌动的声音。
陈器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的下巴微抬，目光从秦风脸上移到那只铜罐上，又移回来。
“漂亮话谁都会说。”
他伸出右手，掌心朝上。指尖、指腹、虎口，全是陈年的烫伤疤痕，皮肉颜色深浅不一。
“我在这岛上四年。卢敖给我吃肉，让我烧自己想烧的炉子，造出来的东西刻我的名字。他是把我抓来的，但至少他不骗我。”
秦风点头。“他确实没骗你。”
陈器的眉头动了。
“他只是没告诉你三号炉的问题。”秦风的声音压低了半个度。“对不对。”
陈器的手收了回去。
“三号炉风嘴偏两分的事，你知道。”秦风说。“但你不知道为什么偏。”
“牛皮囊老化——”
“不是老化。”秦风打断他。“是左侧囊壁有一道旧裂，裂口在内层，外面看不见。进风时左侧气流受阻，风嘴出口偏右。你换十个风嘴都没用，根子在囊上。”
陈器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在这座岛上烧了四年炉子。三号炉的问题他查了两个月，换过三次风嘴，调过两次炉膛角度。始终压不住东西温差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内裂。”
“我看过你分出来的铁锭断口。”秦风的拇指敲了一下罐沿。“偏心柱状晶的偏移方向不是恒定的，每隔三到四锭会出现一次角度跳变。如果是风嘴口径问题，偏移方向应该固定。跳变说明进风量本身在波动，只有囊壁裂口在呼吸时张合才会产生这种间歇性风量差。”
药窖里很安静。
陈器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秦风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。
“船甲的事你也知道。百片里七片高碳，入海三个月从晶界开裂。卢敖让你用岛产杂铁凑数，不是因为他不懂，是因为高纯铁全拨给了桨轮轴承。”
“他在赶工。”陈器的声音变了，带上一层防御。“轴承比船甲优先”
“我没说他错。”秦风靠着石壁，语气没有起伏。“我说的是，他赶工赶到连三号炉的囊都没时间修，赶到用有隐患的船甲先顶上去。他不是不想给你们时间，是他自己也没有。”
陈器的手从胸前放下来。
铁栅外的两名甲士对视了一眼。他们听到了“船甲隐裂”四个字。这是岛上眼下最核心的军工问题，只有卢敖和三名匠头知道。
一个被关在铁栅里面的瘸子，说得比他们岛主还清楚。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陈器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船坊将来归谁管，可以谈。卢敖做主事，我没意见。”秦风的铁护腕在膝盖上又磕了一下。“但工法怎么定，工籍怎么编钱怎么发，伤了怎么赔——这些事不能只有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”
“设工法评议。”秦风说。“重大工艺改造、炉型变更、新船定型，匠师署名，联席商议。不是岛主一句话就拍板，也不是朝廷一道令就推翻。”
陈器盯着他看了五息。
火光在铁条间晃动，把年轻匠师脸上那层戒备照得分明。
“听着好听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但岛上很多人，不是自己愿意来的。被船抓的，被绳拖的。有的人在这里待了七八年，手上替卢敖造过弩、造过船甲。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，几乎贴上铁条。
“大秦要是来收岛。这些人，怎么算。”
秦风等了一息。
“分三层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“第一层，首恶。组织掳掠、杀人灭口、走私铁料的头目，查实论罪，朝廷来办。”
“第二层，胁从。被卢敖裹挟参与管理的，登记在册，戴罪立功，不株连。”
“第三层，被掳者。归原籍，发路费，给凭证。愿意走的，一个不拦。愿意留的，按新工籍纳入船坊，从今天算起，以前的事不翻旧账。”
陈器的手指搭在铁条上，指节的老茧蹭着铁面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没有说话。
秦风也不催。
过了很久，陈器从铁条缝隙里把手伸进来。
“三号炉。”他的声音哑了。“你说囊壁内裂。我要验。”
秦风从铁护腕夹层里抽出一片薄帛条。上面是他用左手写的字，歪歪扭扭，但参数清晰——囊壁检测位置、进风口封堵顺序、温差对照表。
帛条递过铁栅。
陈器接过去，低头看了三息。他认得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不替任何人传话。”陈器把帛条折好，塞进腰间。“验完了，对了，我自己回来。不对，你这些条件就是废纸。”
他转身往引道方向走。火把的光跟着他移动，药窖重新暗下去。
走到拐角处，陈器停了一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那个什么评议……署名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署真名？”
“署真名。刻在船上。”
陈器的背影顿了一息。然后他迈过拐角，火光消失了。
药窖彻底归入黑暗。秦风把后脑靠回石壁，右腿的木板下面传来一阵深入骨头的胀痛。他没有动。
脑海里那组数字跳了一下。
嬴政融合稳定度，95%。没变。
好
秦风闭上眼，数心跳。第十二下的时候，药窖最深处那道石缝里传出声音。
很轻。像泉水从岩层渗出来的动静。
但不是水。
是人声。
“他走了？”
徐福的声音沙哑，从石缝深处渗出来，带着老人特有的气短。
秦风没睁眼。“走了。”
沉默。
然后徐福又开口了。声音比方才重了一分。
“卢敖最怕的，从来不是失去这座岛。”
秦风的拇指停在铜罐口沿上。
“他怕的是，他造出来的船”
石缝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。
“根本出不了远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