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窖里的光全灭了。
火把烧尽之后，只剩两壁泉水渗流的声音，一冷一热，在黑暗中交替涌动。
秦风把后脑靠在石壁上，右手覆在第三只铜罐口沿。罐壁的温度正在缓缓变化，冷热两性互渗的进度比预估的慢，但方向对了。
静置两刻。时间还没到。
右腿木板下面那片暗色的渗液已经不再扩大。不是止住了，是血凝了。胫骨断口的位置传来一种持续而钝的胀痛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生长。
他把意识从腿上挪开，数心跳。
第四百二十下的时候，铁栅外面响起脚步声。一个人，步子碎，不是甲士的节奏。
光从引道拐角处透过来。油灯，不是火把。
文书端着木托盘走到铁栅前。托盘上一碗水，一块干饼，和一卷系着麻绳的竹简。
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，从喉结延伸到耳后。方才被铁护腕顶上去的位置。
嗓子哑了。说话的时候气音重，像漏风的风箱。
“岛主让我送来的。”
他把托盘从铁条缝隙递进来，竹简放在最上面。
秦风没碰水和饼。他把竹简拿起来，解开麻绳，就着铁条缝隙透过来的油灯光展开。
竹片上的字刻得工整，用词讲究，格式像正规公文。
《海外船坊改制条目》。
秦风逐条往下看。
前六条都对。船坊主事由卢敖担任，造船方案由技术组呈报少府核准，铁料供给走正式批文，对外贸易设双重验章。和他在药窖里提的条件几乎一字不差。
第七条开始变味。
“原岛卫队维持岛上治安，人数编制十年不变，归船坊主事直辖。”
第九条。
“岛务旧档暂行封存，待船坊运转平稳后由主事呈报朝廷，择期再议。”
秦风的拇指停在第九条的竹面上。
私兵合法化。走私账册永封。
卢敖的算盘打得响。表面俯首称臣，实际上岛还是他说了算，兵还在手里，那些牵连东海三郡的走私证据也跟着沉进海底，从此死无对证。
秦风把竹简合上，放回托盘里。
他从铁护腕夹层抽出短匕，在竹简封面的空白处横刻了八个字。
兵不交，账不出，免谈。
“原样带回去。”
文书接过竹简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八个字，喉结滚动了两下。他把竹简夹在腋下，站在铁栅外面没有立刻走。
“大祭酒。”他的气音压得极低。“我提醒一句。”
秦风抬眼。
“岛主若不愿谈，大祭酒连这道铁栅都出不去。”
秦风靠着石壁，铜罐搁在膝上。
“那你们岛主为何还没砸开铁栅进来拿人。”
文书的手指攥着竹简边缘，指节绷紧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答。转身走进引道，油灯的光晃了两下，消失在拐角后面。
药窖重新归于黑暗。
秦风把右手收回罐沿上。铜壁的温度比方才又匀了一分。药液正在缓缓融合，不急不躁。
他也不急。
卢敖砸不开铁栅，因为令牌在他手里。强拆铁栅需要重锤或者炸药，动静大到整个山腹都会听见。砸开之后，这道门就再也锁不上了。
药窖是卢敖的命根子。他不会为了抓一个瘸子，毁掉自己的命根子。
所以秦风现在是被困在铁栅里面。
但卢敖也被困在铁栅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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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莫过了一刻钟，铁栅外面又响起声音。
这次是三下短促的金属叩击。断指管事的暗号。
秦风用铁护腕在地面铜板上回了两下。
一只粗陶碗从铁条缝隙递进来。碗里是温水，底下压着一片叶子。叶背面有炭笔写的字，很小。
“卢敖在集会厅。召了陈器和十二名匠头。说大秦来人要收岛，问他们怎么想。”
秦风把叶子翻过来看了两息，揉碎，扔进冷泉的石臼里。
卢敖在拿匠师们的恐惧加价。
他不是蠢人。那条“私兵十年不变”被秦风打回去之后，他没有强攻，没有断水断粮，没有拿徐福要挟。他选了另一条路。
让匠师们自己害怕。
这些人在大秦的旧体制下是贱籍。匠籍世代相传，不能科举，不能经商，不能置田，生出来就被钉死在工坊里，官府一纸调令就能把人从咸阳发配到岭南。
卢敖给了他们不一样的日子。有肉吃，有炉烧，造出来的东西刻自己的名字。虽然用暴力管着，但比大秦朝廷那套体面的贱籍制度，体感上确实好过一截。
现在秦风要拆卢敖的台，匠师们第一反应是什么。
回去之后，是不是又变成贱籍。
卢敖不需要说谎。他只需要把这个问题摆出来，匠师们自己就会站到他那边。
秦风闭了三息眼。
脑海里那行系统数字跳了一下。嬴政的融合稳定度，95%，没动。好
他重新睁开眼，把拇指搭在铜罐口沿上。
匠师的恐惧是真的。卢敖拿来当筹码也是真的。但这两件事不矛盾。
秦风不需要让匠师们相信大秦。他只需要让匠师们知道，还有第三种选择。
不是大秦收走，也不是卢敖说了算。
是造船的人，自己也有一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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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指管事还在铁栅外面候着。
“你能见到陈器吗。”秦风的声音很低。
“他去集会厅的路上会经过西矿转角。”
“帮我传一句话。”秦风把铁护腕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“就说药窖里那个瘸子想跟他当面谈一次。不需要他答应什么，来听一句话就行。”
断指管事犹豫了一息。
“一句话？”
“船坊归属，不该只由岛主和朝廷两头定。造船的人也该有一席之地。”
铁条缝隙外面安静了五息。
断指管事的脚步声很轻地往后退了三步。然后停住。
“若陈器不来呢。”
“他会来。”秦风的铁护腕在铜罐沿上轻叩了一声。“一个被困了四个月的人，刚看到答案的第一行，你觉得他忍得住不看第二行。”
脚步声消失在引道深处。
药窖里只剩泉水涌动的声音。
秦风把手覆回铜罐口沿。温度又匀了一分。快了。
他抬头，目光落在引道拐角的方向。那里有一小片阴影比别处更深——有人站在死角里，贴着石壁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。
秦风没有拆穿。
卢敖想看他怎么做，就让他看。
当一个人开始需要观察对手出什么牌的时候，说明他已经不确定自己手里的牌够不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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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在黑暗中流过。
秦风数到第三千六百下心跳的时候，引道深处再次亮起光。
这次不是油灯。是一支松木火把，举得很高。
光里走出来的人很年轻。二十出头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铁锈。验收台上见过的那张脸。
他走到铁栅前面，站住。
火把的光穿过铁条，落在秦风身上。
沉默持续了四息。
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我叫陈器。”
他的目光从秦风渗血的右腿移到膝上的铜罐，又移到铁护腕上。
“听说你这个瘸子，想替我们这些匠人改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