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窖引道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甲士巡逻的节奏，是好几个人走在一起，步子压得很慢。
秦风把铜罐盖紧，推到石台最里面。
火光从拐角透过来。陈器走在最前面，手里举着火把。他身后跟着三个匠头，再后面是断指管事。
最后面是卢敖。
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制短褐，折领右衽，腰间那枚碧玉印章在火光里泛着冷绿。手上没有刀。
五个人停在铁栅外面。
秦风靠着石壁坐着，没有起身。右腿木板下面渗出的血迹干成一层黑壳，左手搁在膝盖上，铁护腕磕在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午时了。”秦风开口。
卢敖站在铁栅正对面，两人之间隔着三排指头粗的铁条。他的目光从秦风脸上扫到石台上的铜罐，再扫到右腿的木板夹具。
“帛书我看了。”卢敖说。“少府印，太子补文，预留御玺位。”
“还缺御玺。”秦风的拇指在护腕上敲了一下。“但那个位置不会空着。”
卢敖没有接话。他的右手搭在铁栅上，指节一根一根地扣上去。
“我有话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私兵解散。走私账册移交。徐福自由。劳工自由。”卢敖把秦风的四条底线念了一遍。“这四条，哪条能谈。”
“哪条都不能谈。”
卢敖的手指收紧了。
秦风的语速没变。“私兵不散，大秦东海永远有一把刀悬在腰侧。账册不交，廷尉拿什么定你的罪。徐福不走，你的船坊永远背着囚禁大秦臣子的名头。劳工不放，那些被拖来的人一辈子当你的奴。”
“四条全砍，我拿什么活。”
“拿船坊活。”秦风的铁护腕又磕了一下膝盖。“你手上五千人，三百匠师，十一年积累的冶炼底子和半成品铁壳船。大秦不是来抢你的东西，是来给你的东西挂个合法的牌子。”
卢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合法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。“我被绑回咸阳，跪在廷尉府石板上，披头散发让百官围观。那叫合法。”
秦风盯着他。
“你该不该受审，不是我说了算。廷尉查，律条定。”秦风的语气平得像在报数据。“但你今日交出账册、放归劳工、拆散私兵，这些叫自首，叫戴罪立功。廷尉量刑的时候，这些东西能写进判书里。”
“说白了还是要审。”
“你杀过人，掳过人，走私十一年。”秦风没有绕。“你觉得大秦可以当这些事没发生？”
卢敖的手从铁栅上松开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不是退缩，是在找一个让自己站得更舒服的位置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他说。“我怕这座岛，在我离开之后，被东海那帮郡守瓜分。怕匠师们换了个主子之后过的日子还不如在我手底下。”
秦风等了两息。
“船坊隶属少府。”他开口。“受皇帝与少府双线节制。不交地方郡守，不许任何豪强以接管名义染指。哪个郡守敢伸手，少府有权直接上奏弹劾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“帛书上写着。”秦风用下巴朝石台方向点了一下。“你方才看的那份，第一条。”
卢敖的目光回到铁栅上。
沉默了五息。
陈器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没有看卢敖，也没有看秦风。他的手里攥着一片帛条，就是从无人小艇上拆下来的那卷章程的抄本。
“我不替他说话。”陈器的声音不高。“也不替你站台。”
秦风抬眼看他。
“匠师有三条要求。写进章程里。不写，这座岛上的炉子不会再给谁点。”
卢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器没有躲。
“第一，工法署名制。谁定的工法，署谁的名，出了问题找本人，立了功也记本人。不许上面一纸调令就把成果挂别人名下。”
“第二，工资入册月结。少府签章，存档备查。拖欠三日以上，主事撤职。”
“第三，工伤死亡抚恤。炉前烫伤、锻打致残、塌方压人，按伤等给银，死者家属领三年全俸。”
陈器把帛条举起来。“三条。缺一条，我们这些人里面不会有人替少府敲一锤铁。”
秦风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。
“笔。”
断指管事从腰间抽出一管炭笔，从铁栅缝隙递进去。
秦风接过来，把帛条铺在膝盖上。铁护腕压住帛条左角，左手握炭笔。
字歪得厉害。一笔一划都在抖。
但一个字没少。
工法署名，刻入船身，出厂存档。
工资月结，少府签章，拖三日撤主事。
伤亡按等抚恤，死者家属三年全俸。
写完。秦风把帛条翻过来，在背面补了一行。
“匠师联席评议制。重大工法变更，联席投票，不得以单人令推翻。”
他把帛条从铁栅缝里递出去。
陈器接过去。低头看了三息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身后三个匠头凑过来看，老周的手指摸过那行歪字，停在“刻入船身”四个字上。
石缝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徐福从暗道里钻出来。白发散在肩上，脊背弯着，走得很慢。他绕过秦风，站到铁栅内侧，正面对着外面的卢敖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排铁条。
卢敖的手指动了。搭在腰间碧玉印章上，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卢敖的下巴绷紧了。
徐福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气短，像砂纸刮木板。
“当年你十六岁。我病了，把三百人丢给你。你做了该做的事，也了不该做的事。”
卢敖没有说话。
“不该做的那些，我有一半的账。该叫停的时候我没叫停。该担的担子推给了你。”
铁栅外面，卢敖的呼吸粗了。
“我回大秦，不是否定你这十年。”徐福的手搭在铁条上。骨节突出，皮肉松弛，老人的手。“是认我自己的错。”
药窖很安静。冷泉热泉的涌动声从深处传来。
卢敖闭上眼。
很长时间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，右手已经解下了腰间碧玉印章。“东海舟正”四个字在火光里清楚楚。
他弯腰，把印章放在地上。铁栅外侧，青石砖面。
碧玉碰石头的声音很轻，但引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我同意改制。”卢敖的声音哑了半个调。“账册在我寝帐铜匣第二层，明日午前交。私兵今夜解除建制，造册登记后移交神机营看管。被掳劳工名册在码头管事处，即刻可取。”
他从腰后摸出一把铜钥匙。
“铁栅的锁。”他说。“我亲手开。”
秦风看着那把钥匙。
他的拇指在铜罐盖上停了一息。
脑海里那组数字跳了一下。嬴政融合稳定度，94.5%。
药拿到了。路通了。
卢敖把钥匙插进锁孔。铜锁机簧转动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。
咔。
锁开了。
卢敖的手搭在铁栅横梁上，正要推开。
引道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人。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，整齐，密集。
所有人转头。
火光被挡住了。
一队甲士堵在引道拐角处。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，半旧铁甲，腰挎环首刀，柄上缠着发黑的牛皮。
卢敖的眼神变了。
“石猛。”
甲长石猛把刀从鞘里拔出三寸，又按回去。这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明确的意思。
他扫了一眼地上那枚碧玉印章，又看了看卢敖搭在铁栅上的手。
“岛主可以跪。”石猛的声音不高，从嗓子底下挤出来。“您有退路。有船坊，有大秦的官帽子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身后二十余名甲士跟着前压，刀鞘与腿甲碰撞的声音在窄道里放大了数倍。
“我们这些手上沾了血的。”石猛的目光从卢敖身上移到铁栅里面的秦风脸上。
“拿什么上岸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