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猛拔出三寸刀的动作停在那里，像是给所有人看的。
引道里站不下太多人。二十余名甲士挤在拐角后方，刀鞘碰腿甲的声音此起彼落。最前面只有石猛一个人，站在火光能照到的位置。
卢敖的手从铁栅横梁上收回来。
“退下。”
石猛没动。他的目光越过卢敖的肩，落在铁栅里面靠石壁坐着的秦风身上。
“岛主说退，我就退。”石猛的声音从嗓子底下压出来。“那明天呢。账册交上去，我石猛的名字排在第几页。掳人的船是我开的，码头上的活是我盯的。大秦廷尉翻到那一页，判我什么。”
卢敖没接话。
石猛往前走了一步。身后甲士跟着前压，引道里的空间被铁甲填满了一半。
“岛主有船坊主事的位子坐。徐福有大秦臣籍护身。匠师们有新工籍。劳工能回乡。”石猛把刀推回鞘里，两手一摊。“我们呢。替你干脏活的这帮人，拿什么上岸。”
火光在铁条间跳动。陈器和三个匠头退到了墙边，断指管事往暗处缩了半步。
铁栅里面，秦风的铁护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。
“你说完了？”
石猛的目光移过来。
秦风没有站起来。他靠着石壁，右腿木板夹具下面那层黑色血壳裂开了几道缝。左手搁在铜罐盖上，姿态松得像在自己家里喝茶。
“问你一件事。”秦风的声音不大，刚好能传出铁栅。“第三批走私船从琅琊运来的铁料，总数多少。”
石猛的眉头动了。
“三万一千六百斤。”秦风替他答了。“账册上写的是三万一千六百斤。但卢敖实收两万八千斤。中间差了三千六百斤。”
引道里安静了两息。
卢敖侧过头，看了石猛一眼。
秦风的拇指在铜罐盖上划了一下。“你开船，你卸货，你清点。三千六百斤铁料去了哪里，你比任何人清楚。”
石猛的手搭回刀柄上。指节收紧。
“第五批，差两千斤。第八批，差一千四。”秦风的语速不快，像在验收台报数据。“十一年，十四批走私船。你从每一批里抽走一成到两成，转手卖给过路的商船，换成金子，埋在码头东侧第三仓底下。”
石猛的呼吸粗了。
“你怕的不是大秦廷尉清算你替卢敖杀人掳人的罪。”秦风的铁护腕又磕了一下。“你怕账册交出去之后，卢敖发现你偷了他十一年。”
引道里的空气变了。
石猛身后那二十余名甲士，有人的脚步往后挪了半寸。他们的目光从石猛后背扫到卢敖脸上，又扫回来。
卢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他的右手从身侧移到了腰间刀柄上。
“石猛。”卢敖开口了。声音平。“三千六百斤的事，你自己说，还是我去翻仓。”
石猛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卢敖。
他转头，对身后甲士吼了一声。
“泼油。”
引道拐角后方传来液体洒落的声音。两名甲士抬着一只陶罐，桐油从罐口溢出来，顺着石壁流下去，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亮光。
火把的光映在油面上，跳得格外烈。
“你们也想死在这里？”石猛扫了一眼引道里的所有人。“这条道只有一个出口。我一把火下去，药窖里的水、外面的人、全烧成炭。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。“带我走。抢最近的桨轮船冲出去。大家都有活路。”
没人动。
陈器从墙边站了出来。
他没看石猛。转身朝引道深处走了两步，对着拐角后方喊了一句：“老周，铁料通道的闸口，落下来。”
拐角后面传来回应。不是声音，是金属撞击岩壁的闷响。
那是连通匠作坊与码头船坊的铁料运输通道。唯一一条能从矿区直达船坊的路。
三十息后，第二声闷响从更远的方向传来。断指管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。矿道深处传来矿车轮碾过铁轨的刺耳摩擦，然后是重物卡死的撞击。
两条通往船坊的路，全断了。
石猛的脸沉下来。
秦风在铁栅里面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但在安静的引道里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石猛，你身后那些人，有几个跟你一起偷过铁。”
石猛身后的甲士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替你掳人的，开船的，有几个知道你码头底下埋了多少金子。”
二十余人里面，有三个人的肩膀明显绷紧了。剩下的人，脚步又往后挪了半寸。
“你想拉着全岛的人给你陪葬。”秦风的铁护腕敲了第三下。“但他们只是站过岗、巡过矿。你让他们跟你一起抢船出海，海面上停着韩信的床弩。出得去吗。”
沉默了五息。
石猛身后，一名年轻甲士把刀放在地上。
然后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引道里接连响起，像铁锤敲在薄铁板上的余音。
十七把刀落地。
还剩四个人站在石猛身后。刀没放。
石猛的手攥住刀柄。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人，又看了一眼缴械跪地的十七人。
他知道走不了了。
“卢敖。”石猛的声音变了调，从压抑变成嘶哑。“十一年。我替你杀的人够我死八回了。你现在站在那边，拿把刀对着我，跟大秦的瘸子一条心。”
他把刀拔出来。不是三寸，是全刃出鞘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讲旧情。”
石猛身体前倾，刀尖斜指卢敖咽喉。
同一瞬间，秦风的铁护腕砸在身侧的铜罐架上。铜器碰撞的巨响在石壁间来回弹跳，像炸雷在耳边炸开。
石猛的刀尖偏了一寸。
就这一寸。
卢敖的刀从鞘里拔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刀背贴着石猛的前臂外侧划过，精准切断了他虎口与刀柄之间的筋腱连接。
石猛的手指弹开，环首刀脱手，砸在青砖上弹了两下。
卢敖的左脚跟上来，踹在石猛膝弯。
一百八十斤的壮汉跪在地上，右手垂在身侧，血从虎口的切口往外冒。
卢敖把刀收回去。没有补第二刀。
他转过身，面向铁栅。
秦风靠在石壁上看着他。两人之间隔着已经打开的锁、半推半掩的铁栅、和地上一滩桐油的反光。
卢敖从腰间摘下最后一样东西。
黑铁令牌。药窖的钥匙只能开锁，令牌才能调动岛上所有守卫的站位。
他把令牌从铁栅缝隙递进去。
秦风的左手接住了。铁护腕与令牌碰撞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绑了。”卢敖背对着秦风，对跪在地上的石猛说。“连同他码头仓底的东西，一并交给大秦廷尉。”
缴械的十七名甲士里面，有两个人站起来，从同伴手里接过绳索，把石猛和剩余三人捆了。
动作不快，但没有犹豫。
卢敖推开铁栅。铁条在石壁凹槽里划动的声音刺耳，但引道里没人觉得难听。
秦风把黑铁令牌揣进怀里。
脑海里那组数字跳了一下。嬴政融合稳定度，94.5%。没变。
好。
药窖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徐福从石缝后面钻出来，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。他的膝盖撞在地面上，整个人扑到石台边，两只手按在铜罐壁上。
停了一息。
他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
指腹上没有温差。
徐福的脸色变了。
他拧开罐盖，凑近罐口。没有冷热两气交替涌动的嗡鸣声。
罐壁温度已经完全匀透了。
“封罐。”徐福的声音嘶哑。“现在就封。”
他从腰间摸出一块蜡饼，手指抖着往罐口边缘抹。
秦风看着他的动作。“来得及？”
徐福的手停了一息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秦风。白发垂在脸侧，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秦风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再晚一刻，这两罐泉水就不是救命药了。”
徐福的指甲嵌进蜡饼里，用力到指尖发颤。
“是两罐废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