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福的蜡封速度比秦风想象中快。
老人的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。捏蜡饼、抹罐口的动作却没有一丝多余。
冷蜡在指腹碾开。顺着铜罐盖沿的凹槽推进去,两圈封死。
“看色。”
徐福把铜罐倾了十五度。对着火把。
罐口蜡缝没有渗出半点液体。他又翻了罐身,指甲刮过铜壁。
秦风盯着罐内。
药液已经从刚取时的冷白热红两层,融成了一种淡金色。近乎透明。
脑海里的系统面板跳了一下。
【检测完成:阴阳平衡药液·稳定态。药性活度98.7%。有效服用期限:封罐后三十六时辰。】
三十六个时辰。三天。
从琅琊到咸阳的铁轨专列,最快要一天半。算上从岛到岸的海路,时间刚卡在极限边缘。
秦风把目光从面板上收回来。看向徐福。
“禁忌。”
徐福已经在封第二只罐了。手没停,嘴也没停。
“三不碰。”
“强热,剧震,曝晒。”
“铜罐内壁温度超过人体肤温,药性分解。剧烈颠簸导致分层回流,药性减半。”
“日光直射两刻钟以上,金色褪为乳白,废了。”
他把第二只罐封好。两手捧着搁回石台。
“全药只够分三次服。每次三口,多一口心脉受不住。”
徐福的声音沙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路上洒掉哪怕一口的量,第三次就不够。够的后果你自己算。”
秦风算得出来。
第三次药量不足,意味着嬴政经脉修复到九成便会断档。
九成不是十成。残留的一成磨损会在三个月内重新扩散。
等于白来。
秦风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。铁护腕在火光下反着冷光。
“老孟。”
引道拐角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老孟从暗处转出来。满脸血泥,肩膀上还挂着方才帮忙捆人时蹭上的麻绳碎屑。
秦风指了指石台上的两只铜罐。
“一只你背。”
“贴脊梁骨,用布带绑死,上下各垫三层棉。跑的时候护罐不护人。”
老孟走过来。眼睛在两只铜罐和秦风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另一只呢。”
秦风把右手铁护腕的内扣翻开。
护腕内侧有一道凹槽。原本是用来固定短匕的,宽度刚好卡住铜罐腰身。
“绑我身上。”
老孟的嘴动了一下。
秦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你先走。矿道西出口接排水沟,尾通码头仓库后墙。”
“断指管事在那边接应,把你送上韩信的小艇。”
老孟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我不——”
“你护的是药。”秦风的声音压下来了,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“不是我。药到咸阳,陛下的命就在。”
“你要是跟我一起走,两罐全押在同一条路上。中间出任何岔子,全完。”
老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分开走,两罐药两条路。”
“哪怕我这边出了事,你那罐到了,陛下至少能撑过前两次服药。够他再等第二批药送到。”
道理是这个道理。
老孟站在那里。两手死死攥着裤腿。
他跟了秦风从沙丘行宫到现在,没有哪一次是先走的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秦风说。
老孟蹲下来。把铜罐从石台上捧起来。
动作极轻。两只手托着罐底,像捧着大秦的国运。
他从腰间扯下缠刀的布带。一圈一裹在铜罐外面,再把整只罐塞进后背衣襟里。
贴着脊梁骨绑紧。
绑完之后他直起身。眼眶憋得通红,死死盯了秦风一眼。
没说半个字。扭头就走。
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矿道深处。
秦风把第二只铜罐卡进铁护腕凹槽。用左手把固定扣拧死。
铜罐贴在胸前右侧。罐壁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不冷不热。
刚好。
卢敖站在铁栅外面,一直没出声。
等老孟走远了,他才开口。
“账册在寝帐铜匣第二层。走私航线图压在帐底铁板下面。”
“水下防线部署图刻在码头第一仓的石柱背面。要拓印才看得全。”
“卫队全员名册我随身带着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。从铁栅缝隙递进来。
秦风接过去。没展开看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卢敖的声音很平。
“缴械、编册、清点被掳劳工人头数,对接韩信派上岛的接管队。”
“这些事得有人盯着,不能让底下人乱来。”
铁栅外面,陈器走上前一步。
“我也留。”
秦风看他。陈器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被翻了无数遍的帛条。
“船坊改制,匠师名单要逐个核实。”
“谁是被掳的,谁是自愿来的,谁手上有没有人命。这些东西交给外人登记,回头全是糊涂账。”
秦风的拇指在铜罐盖上停了一息。
“断指管事带第一批老弱伤残先撤。”
“你留下的人,每一个都要签名画押。注明自愿。”
陈器捏紧了手里的帛条。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记。”
秦风从怀里摸出那枚黑铁令牌。递回给卢敖。
“你拿着调人。”
卢敖接过令牌。指腹在令牌表面摩挲了一下。
像是在摸一个用了十一年的旧物件。他把令牌揣进腰间。
“西矿排水道。”卢敖转身往引道外走。
“旧轨矿车还能跑。从药窖到排水口,三百步。”
“出去就是崖底。涨潮时水面离排水口不到一丈。”
秦风看了看自己的右腿。
木板夹具裹着干血壳。膝盖以下没有知觉。
矿车。
这条轨道十一年来运的是铁料和矿渣。偶尔运的是被掳来的人。
现在,运他出去。
卢敖回来得快。
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匠人。推着一辆铁框矿车。
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石壁间放大。尖锐刺耳。
矿车斗里垫了两层麻袋。
秦风撑着石壁站起来。左腿承重,右腿悬着。
徐福从石台后面绕出来。在秦风身侧站住。
白发老人的个头比秦风矮半个头。佝偻的脊背在火光里拉出一道短影。
“上车。”卢敖站在矿车旁边。一手按着车框边沿。
秦风没让任何人搀扶。
左手撑住车框,右腿拖在后面。整个人翻进矿车斗里。
落地的时候,右膝撞在铁框底板上。木板夹具里传来一声让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。
秦风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。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。
徐福说过,药液不能剧震。
秦风没有把背靠在车斗后壁上。
他用完好的左手反握住车厢上沿。左腿死死蹬住底板。
整个上半身硬生生悬空撑起。把绑着铜罐的右胸完全孤立出来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。
徐福跟着上了车。动作慢,手脚配合得不太利索。
卢敖从后面托了他一把。
矿车开始动。
卢敖一个人推。两手按在车斗尾端的横杆上。
弯腰,脚底蹬住铁轨之间的枕木。
第一段是上坡。不陡。
但矿车加上两个人的重量少说四百斤。卢敖的肩膀绷紧了,短褐下面的肌肉鼓起来。
铁轮在轨道上碾过去。发出低沉的隆隆声。
“涨潮已经过了。”卢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被推车的喘息切成几段。
“外面的水位在退。”
“你那位大都督的船吃水深。退潮之后暗礁会露出来,大船进不了内港。”
秦风的手指在铜罐壁上敲了一下。
“他会派小艇。”
“小艇过第三道暗礁,退潮时浪涌从侧面打。翻船概率不低。”
秦风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让熟悉水路的人领航。”
卢敖的脚步顿了半息。
矿车过了坡顶。开始下滑。
卢敖松开横杆。车轮顺着轨道自行滚动,速度越来越快。
生锈的铁轨带来剧烈的颠簸。
秦风咬碎了牙关。断裂的右腿随着车厢的震动,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但他悬空的上半身稳得像一块生铁。护腕下的铜罐没有一丝晃动。
排水道的出口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。
海风灌进来了。带着咸腥和湿气。
矿车冲出排水口的瞬间,秦风眯了一下眼睛。
崖底。岩壁外面就是海。
潮水退去后露出大片黑色礁石。浪花在礁石缝隙间翻涌。
远处。三艘商船的轮廓卡在暗礁外围。
秦风的目光越过礁石。落在主船桅杆顶端。
旗语。
有人在打旗语。旗面翻转了两次。节奏急促,间隔不到三息。
秦风认得那套旗语编码。
韩信定的。只在极端情况下使用。
两次翻转,含义只有一个。
“外海有敌。”
秦风按住胸前铜罐。铁护腕的金属扣压着罐壁,传来一阵微凉。
身后的卢敖也看见了旗语。
他的脚步停在矿车后面。右手搭上了腰间空荡荡的刀鞘。
刀已经交出去了。
秦风偏过头。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退潮之后大船进不来。”
卢敖的喉结动了。
“那些残余走私船的人,也知道这一点。”
排水道口外的海面上。远处水天线的位置。
三个黑点正在向韩信的船队方向移动。
秦风收回目光。
“带路。送我上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