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风醒过来的时候,船舱在晃。
左手先动了。五根手指摸到铜罐壁上残留的封蜡纹路,指腹从盖沿滑到罐腰。没有裂纹,没有渗液。温度正常。
他松了口气。
然后才感觉到右腿的疼。木板夹具歪了,碎骨在膝盖以下的位置反复碾磨。疼得他后背渗出一层细汗。
舱门被推开。韩信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。
“醒了就摸罐子。”韩信把碗搁在床板边沿。“你的命比那罐水还不值钱?”
秦风没接话。他撑着身体坐起来,检查铁护腕的固定扣有没有松动。
韩信看着他的动作,转身出了门。
门没关。秦风听见他在外面下令。
“药舱三丈内,禁止奔跑。全船甲士卸甲行走。鼓手停鼓,改敲木板报时。”
声音冷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。
秦风端起碗喝了一口水。咸的。海水煮过,滤了三遍。
舱里另一侧,徐福盘腿坐在地板上。面前铺着一张裁好的帛布,炭笔握在手里,写得很慢。
“你那罐封蜡状态很好。”徐福没抬头。“老孟那罐,上船前断指管事传话确认过,也完好。”
秦风点了下头。“写什么。”
“服药方。”徐福写完一行,停了。转头看秦风。“你那位陛下,脾气大不大。”
秦风的拇指在铜罐壁上停住。“你猜。”
徐福把帛布转过来让他看。
字很小,排列工整。
第一条:三次分服。每次三口。多一口心脉承受不住。
第二条:每次间隔不少于一个时辰。期间卧床平躺,不可起身走动。
第三条:服药前后两刻钟内,不可运气、发力、挥剑。
第四条:服药全程,不可动怒。
秦风盯着第四条。
不可动怒。
他脑子里浮出嬴政在章台宫里捏碎青石镇纸的画面。浮出校场射铁甲的画面。浮出砸桌掀椅的画面。
让嬴政不动怒。
比让他亲手拆了鬼锻岛还难。
“加一句。”秦风开口。
徐福抬眼看他。
“末尾加上——违者药效减半。”
徐福愣了一息。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低头补上了这几个字。
秦风把帛布折好,塞进怀里。压在铜罐旁边。
他得拿这个压住那个人。别的道理嬴政不听,只有“白来一趟”这四个字能让他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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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板上的风灌进来。韩信再次进舱,身上带着海腥气。
“全速返航,顺风顺水,一天能到琅琊码头。”韩信在舱门口蹲下来。“琅琊上岸换铁轨专列,一天半到咸阳。”
秦风算了一下。两天半。
系统面板上那行字还悬着。
【药液有效服用期限:封罐后三十六时辰。】
从封罐到现在,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。
剩三十二个时辰。
够。卡着边够。
“先发信。”秦风说。
韩信挑了下眉。“先赶路。”
“先发信。”秦风重复了一遍。“嬴政三天没见群臣了。再拖下去,张良瞒不住,扶苏也撑不住。”
韩信站起来。从腰间摸出一管空竹筒和一截炭笔递过来。
秦风接过炭笔。用左手。
他先写黑冰台急报。最高级别通道,八百里加急直送咸阳。
六个字。
“药得,人还活着。”
写完,卷进竹筒。递回去。
“第二封。”秦风说。
韩信又递了一张帛条过来。
秦风握着炭笔,停了很久。
然后落笔。
字歪得厉害。左手写字永远不可能好看。但每一划都用了力。
“海鸥没买到。它们跑得比臣快。”
写到这里停了两息。
“臣带着药回来了。”
又停了三息。
“陛下这次得按臣的规矩喝。”
他把帛条翻过来。背面空白处又添了一行。字比正面更小。
“三日不见群臣,像话吗。臣还没死呢。”
写完。折好。塞进第二个竹筒里。递给韩信。
韩信接过去。没看内容。转身出舱。
甲板上传来鸽笼打开的声音。扑棱翅膀的声音被海风切碎,很快就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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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。章台宫。
蒙毅接到竹筒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他没拆。直接送到嬴政面前。
嬴政坐在案后。三天了。他没上朝,没见人。案上的帛书摞得老高。墨砚里的墨干了又磨,磨了又干。
他接过竹筒。先拆第一管。
黑冰台急报。六个字。
“药得,人还活着。”
嬴政的手指攥住帛条。
攥了很久。
蒙毅站在三步外,不敢出声。
嬴政把帛条放下来。拆第二管。
字歪得厉害。左手写的。每一笔都带着力不从心的颤抖。
他从头看到尾。
看到“海鸥没买到”的时候,嘴角动了。
看到“按臣的规矩喝”的时候,鼻腔里哼了一声。
翻过来。看到背面那行小字。
“三日不见群臣,像话吗。臣还没死呢。”
嬴政笑了。
不是哼鼻子,是笑出了声。短促的一声。从胸腔里挤出来。
蒙毅的膝盖差点软了。三天了,他终于听见这个声音。
嬴政把帛条折好。打开案角那个暗格。里面已经躺了七封歪扭扭的手书。他把第八封放进去。
合上暗格。
“传陆广。”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稳。“让他带三只低锡铜盏候在偏殿。”
“传太子。传张良。”
蒙毅领命退出去。脚步比来时轻了三分。
嬴政独自坐了一息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里那道三天前掐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。
他把手翻过来。放平在案面上。
指尖没有冰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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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府。密室。
张良把韩信随急报同发的副本阅完。卢敖走私账册摘要,东海三郡守勾结证据,鬼锻岛改制交接清单。
他抽出其中一份。
三万斤铁料走私案原始卷宗的比对件。十一年前的旧案。
张良把这份单独放到桌面左侧。
“沈牧。”
门外脚步声响。沈牧推门进来。
张良把那份比对件推过去。
“秦风的意思。十一年前颍川至琅琊铁料案,重新立案。”
沈牧的手按在帛面上。指节收紧了。
“你父亲沈渊是冤死的。案子与鬼锻岛同源。”张良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温度。“但卢敖的罪与东海官吏的罪必须分案审。”
沈牧抬头。“分案,是为了保船坊改制不受牵连。”
张良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沈牧把帛卷收入怀中。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停了。
“多久能结案。”
“看你多快把旧档理清楚。”张良说。“廷尉那边,我来打招呼。”
沈牧出了门。脚步声比进来时快了一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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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上。
秦风靠在舱壁上闭眼养神。铜罐贴着胸口。温度稳定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悬浮。
【阴阳平衡药液·稳定态】
【有效服用期限倒计时:31时辰14刻】
够的。
他正要再次闭上眼,面板忽然跳动。
数字变了。
不是倒计时在走。是有效期总量在变。
【外部环境温度波动检测中——】
【警告:海面气压骤降。未来六时辰内环境温度可能突破药液安全阈值。】
【修正有效服用期限:七日。】
秦风的眼睛睁开了。
七日。
舱门被推开。韩信站在门口。身后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铅黑色。海风方向变了,从顺风变成侧逆风。船身开始大幅摇摆。
“这风不对。”韩信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秦风攥紧怀里写给嬴政的服药方。
“药还能撑多久。”
系统的字在他眼前浮着。冰冷的金色。
【有效服用期限:七日。】
七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