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风醒的时候，第一个动作是左手往胸口摸。
指腹贴上铜罐壁，封蜡纹路完整，没有裂口，没有渗液。罐壁温度和体温持平。
他松了口气。
然后才感觉到右腿。木板夹具在方才那阵横浪里歪了，碎骨在膝盖下面来回碾。疼得他脊背贴着舱壁绷成一条直线。
“先摸药，再觉得疼。”
徐福盘坐在舱板另一侧，两手搁在膝盖上。白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盯着秦风胸口的铜罐。
“老朽这条命在你眼里，大概排在那罐水后面。”
秦风把护腕固定扣检查了一遍。没松。
“臣的命能等等。”他的拇指在罐盖边沿划了一下。“陛下的经脉不能。”
徐福没接话。他从地板上爬起来，凑到秦风身侧。手指搭在铜罐壁上，轻轻转了半圈。又凑近罐口，鼻翼翕动了两下。
“颜色没变。”
“淡金透亮，跟封罐时一样。”
他又把指背贴在罐壁顶端和底端各停了三息。
“上下温差在半度以内，没有分层迹象。”
说完，徐福退回原位坐下。
秦风盯着他。
“但是。”
徐福抬眼看他。
“但是气压在降。你出来时海面的风向已经变了。”
秦风没说话。
“阴阳平衡药液怕三样东西。强热，剧震，曝晒。当下没有高温和日照的威胁。但气压骤降意味着环境温差会在未来几个时辰内反复震荡。”
徐福的手搁回膝盖上。
“铜壁导温。外界温差每波动一次，罐内药性就被消耗一分。原本三十六个时辰的有效期，是建立在恒温静置的前提上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七日。”徐福说。“在这种海况下，药性衰减速度被拉慢了。坏消息是死线从三十六时辰变成了七日，好消息也是七日。”
秦风脑海里那行金色字符跳了一下。
七日。
他把这个数字咽下去。没有表态。
舱门被推开。韩信弯腰进来，肩上扛着一卷皮图。海腥气和铅灰色的天光一起灌进来。
他把皮图铺在舱板上。摊开，压平。从怀里摸出炭笔，在琅琊码头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大祭酒。”
“说。”
韩信的炭笔从琅琊往西划。经过三个煤站标记，两处转运署，一条崤山铁路干线。终点落在咸阳。
“顺风顺水，琅琊上岸换专列，一天半到咸阳。加上现在海上的路程，两天半。”
秦风等着他的转折。
“但现在是侧逆风。船速降了四成。到琅琊至少多耗半天。”
韩信的炭笔在第一个煤站上画了个叉。
“崤山段铁路入冬后有两处弯道需减速通过。这不是问题。问题是煤。”
他在三个煤站上分别标了数字。
“第一站供煤量只够专列跑到第二站。第二站上个月刚被张良清查过一次，帐面存煤够用。第三站在函谷关外。”
韩信抬头。
“按韩信从东海郡暗桩拿到的消息，第三站主事上月换了人。新主事底细不明。”
秦风的目光落在那三个煤站的位置上。
“最稳妥的路线，算上逆风海路、琅琊换乘、三站补煤和两处减速弯，实际需要多久。”
韩信把炭笔放下。
“十日。”
七日药效。十日归途。
舱里安静了五息。
船身在侧风中大幅摇摆。铜罐贴在秦风胸口。他用左手按住罐盖，身体随着船身晃动而微调重心，始终让铜罐处于最平稳的姿态。
“能不能顶风强行走。”秦风问。
韩信的回答干脆。“能。代价是船体损耗加倍，桅杆有断裂风险。如果在外海翻船，药和人全沉。”
“不走。”秦风说。
韩信点头。他知道秦风会说这两个字。
“铁路能不能甩掉第三站，不停靠直接冲过去。”
“煤不够。在第二站和第三站之间有一百四十里无补给区间。专列满载煤料勉强跑完，但没有余量应对任何意外。”
秦风闭了一下眼。
系统面板的数字在黑暗中悬浮。嬴政融合稳定度94.5%。七日。
他睁开眼。
“双罐分路。”
韩信和徐福同时看他。
“我走主船到琅琊，换铁路专列走干线。这是最快的路。如果一切顺利，六天能到。”
秦风的左手在铜罐壁上敲了一下。
“老孟走备用小船，沿海岸线南下，在东海郡汊口上岸，换旧驿道走陆路。这条路慢，但不依赖铁路和煤站。哪怕走十二天，他那罐药还有缓冲余地。”
徐福的眉头皱了。“第二罐的有效期也是七日。”
“不是。”秦风说。“你方才说的是在海上的衰减速度。上岸之后，陆路恒温环境下，有效期会回升。”
徐福停了两息。点了头。“上岸后避光恒温，确实能延长到十至十二日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韩信收起炭笔。“我通知老孟。”
他走到舱门口，停了。
“老孟不会答应。”
秦风没有回答。韩信出去了。
半刻钟后，老孟站在舱门口。
他的脸上血泥还没擦干净。肩膀后面鼓起一个圆弧——那是用布带绑死在脊梁上的第二只铜罐。
“我不走。”
秦风靠着舱壁，抬眼看他。
老孟的嗓子粗得像砂纸刮铁。“哪有护卫先走的道理。”
秦风没有骂他。
“老孟。”
老孟的肩膀紧了。秦风很少用这个语气叫他的名字。
“你不是替我去送死。”秦风的声音平得像在验收台报数据。“你是替陛下留第二条命。”
“我这条路出了岔子，药还能到。你那条路出了岔子，大秦就只剩我手里这一罐了。两罐押一条路上，赌赢了是运气，赌输了是国运。”
老孟站在那里。两手垂在身侧。大拳头攥紧又松开。松开又攥紧。
“走。”秦风说。
老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。转身。走了三步，又停下。
没回头。
“药先到。人后到。”老孟的声音哑。“大祭酒等我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秦风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帛条。握炭笔的左手停了三息才落笔。
写给张良的。最高密级。
第一层：药已得。双罐分路。
第二层：有效期七日。
第三层：鬼锻岛账册中编号“东转丙七”的转运署，与琅琊至咸阳铁路沿线煤站存在对应关系。
最后补了一句。
“七日。原样呈陛下。不许改字。”
帛条折好，封进竹筒。递给舱外的韩信。
“八百里。”
韩信接过去，没多问。转身去放鸽子。
徐福在旁边把服药方誊完了第二份。两份帛布摊在地板上晾干。
秦风扫了一眼。目光在第四条上停住。
“服药全程，不可动怒。”
他盯着这五个字，盯了很久。
嬴政。不动怒。
秦风把帛布折好收入怀中。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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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从铅灰转成了铁黑。风向没有好转的迹象。
船队在侧逆风中艰难推进。桨手换了两班。速度比预期慢了三成。
秦风闭眼靠在舱壁上。面板上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跳动。
六日二十一时辰。
韩信第三次进舱时，带来的不是水和食物。
“前方煤站回信了。”
秦风睁眼。
韩信把一张薄帛递过来。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锅炉检修中。无法供煤。预计三日后恢复。”
三日后恢复。
秦风把帛条放下。
“哪个站。”
“琅琊北站。我们上岸后换专列的第一站。”
秦风的拇指在铜罐壁上停了一息。
舱外，周斥候从桅杆上滑下来。他只有一条左臂，断臂处的绷带在海风里翻飞。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扶住船舷站稳，朝舱门方向喊了一声。
“都督。”
韩信回头。
周斥候把一块木板递过来。上面刻着他方才在桅杆上辨认的信号旗节奏。
韩信看了一眼。眉头沉了。
他把木板带进舱里，搁在秦风膝盖旁。
“煤站拒接时升的旗。”韩信的食指点在第三组节拍上。“三短一长两短。”
秦风低头看。
这组节拍他见过。
就在两天前，鬼锻岛码头第一仓的石柱背面，卢敖交出的那份水下防御部署图上，左下角标注的“外联旗语”栏里，第七行。
东海转运署的旧制编码。
秦风的手指在木板上点了两下。抬头。
“告诉张良。”
韩信等着。
“东海的人不是在拦我。”秦风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他们是在拆大秦送皇帝回家的路。”
韩信攥住了刀柄。船身在风浪中剧烈摇晃。琅琊码头的灯火已经隐约出现在前方海平线上。
灯火之下，那座本该张开双臂接纳他们的煤站，旗杆上挂着的拒接信号随风摆动。
韩信盯着那面旗。
“大祭酒，煤站不接船。”
秦风把铜罐往怀里压紧了一寸。
“那就查查，是谁觉得自己能替陛下断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