琅琊北站。
秦风被韩信从船上抬下来的时候，天刚蒙亮。海风把站台上的积雪吹成了横向的白线。
煤站大门上贴着封条。
红色，印着东海郡工曹的官戳。封条旁边钉着一张告示，写的是“锅炉检修，暂停供煤，预计三日后恢复”。落款日期是四天前。
韩信把秦风的轮椅从甲板上推下来。轮子碾过站台碎石，在封条前停住。
秦风伸出左手。没去揭封条。他的指腹贴在告示纸张的边缘，搓了两下。
纸质粗糙，纤维短，压得不均匀。左下角有一处暗黄色的水渍纹路。
秦风的手停了。
这种纸他见过。就在三天前。鬼锻岛药窖里，卢敖交出来的那本走私账册，封皮用的就是同一批纸。
琅琊本地造纸坊用的是桑皮料，白且韧。东海郡工曹的公文更不可能用这种纸。
秦风收回手。
“拆门。”
韩信没废话。两名甲士上前，铁锤砸掉门栓。门板弹开，里面是空荡荡的煤仓。地上散着几筐劣煤渣和三摞公文。
秦风让人把公文抱到轮椅前。
调度令，锅炉检修报告，转运署签收单。三份文书字迹工整，印鉴齐全，批文层级从站长到转运主事再到郡工曹副丞，环环相扣。
合法。
合法到每一个签押的间隔天数都恰好符合东海郡的公文流转周期。
秦风把三份文书翻过来。纸背朝上。左手食指沿着纸边慢慢划过去。在锅炉检修报告的右下角停住。
他低头凑近了半寸。
纸浆里有一粒黑色杂质。肉眼几乎看不见。但秦风认得。那是鬼锻岛三号炉高硫铁渣溅入纸浆池后留下的痕迹。卢敖的账册里，每一页都有这种黑点。
同一批纸。同一座岛。同一条线。
秦风把公文摞好，搁在膝盖上。
“人呢。”
韩信从煤仓后面押出一个人来。四十出头，穿着转运主事的官袍，袖口干净，指甲修得整齐。被两个甲士架着胳膊，腿却站得很稳。
韩信把人摁在秦风轮椅前三步远的地面上。
“上刑？”韩信问。
秦风摇头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。展开。卢敖交的那份走私账册摘录。十四批铁料的流转记录，从矿源到码头到转运署到入海口，每一笔都有日期、数量和经手人签押。
秦风开始念。
“始皇三十四年七月初九，颍川铁料三千二百斤经琅琊北站转运，签收人，。”
主事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同年九月十二，轨枕木料一千六百根自琅琊西仓调出，调拨令批文编号丙七零三。”
秦风翻了一页。
“始皇三十五年正月，锅炉铜管六十副以检修报废名义注销，实际经水路运至外海。注销文书签押人——”
秦风抬眼看他。
“还是。”
主事的下颌绷紧了。嘴抿成一条线。
韩信的手按在刀柄上。秦风抬了抬左手，制止。
“继续。”秦风低头翻账册。“始皇三十五年三月，琅琊西仓新置地契一份。编号，海西丁四十七。购入人，你妻弟李守。价格，六百金。”
主事的呼吸变了。
“那块地皮在琅琊城西靠海那一片。”秦风的声音没有起伏。“三十五年的地价，那片区域最贵也就两百金。你妻弟一个织布坊的小工，哪来的六百金。”
主事的膝盖终于软了。
不是被按下去的。是自己塌的。
“黑松岭。”秦风把账册合上。“主线哪一段被拆了。”
主事趴在地上。额头抵着碎石。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。
“七十三里至八十一里。”“拆轨队二十人。铁锤、撬棍、牛拉绞盘。计划把八里铁轨全部拆卸后沉入山涧。”
韩信往前一步。“涉案官吏呢。”
“转运署三人，工曹两人，巡道兵一队十二人。”主事的额头在碎石上蹭出了血。“事后全部推给新式铁路试验段塌方，文书已经写好了。”
韩信转向秦风。
“封三郡。把所有沾边的全抓了。”
秦风摇头。
“大封城逼得急，走私余部会焚账、炸桥、裹挟工役出海。最后死的还是被抓来干活的人。”
韩信的手攥紧刀柄又松开。他知道秦风说的对。鬼锻岛上那些劳工的脸他还记得。
秦风从怀里抽出一张空白帛布。左手握炭笔，在膝盖上写。
临时告示。六条。
主动交账、交人、交工具、协助修轨者，按胁从减责。
挟持工役、焚毁账册、故意毁桥者，按危害国运重罪论处。
写完。递给韩信。
“抄十份。沿线煤站、桥墩、水塔各贴一份。”
韩信接过去扫了一眼。没有反对。转身出去安排。
煤站后院传来脚步声。两名甲士押着一个老工役过来。头发花白，手背上全是旧伤疤，右肩比左肩矮了两寸——长年扛煤压的。
老工役被推到秦风面前。站着，没跪。
“又一个来说好话的官。”老工役盯着秦风的轮椅和铁护腕。“话说得再好听，我们这些人命还不是填路基的料。”
秦风没争。
他从旁边甲士手里接过一本空白登记册。翻开第一页。握笔。
“姓名。”
老工役愣了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秦风重复。
“……钱四。”
秦风写下去。
“哪里人。”
“东海郡下邳。”
“何时被带到煤站。”
“三十六年秋。”
秦风一条一条写。写完之后，把册子翻过来给他看。
钱四。东海下邳人。始皇三十六年秋入站。
“这页副本你自己留一份。”秦风说。
老工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的名字。不是“耗工三十六号”。是钱四。
他的喉结动了。
“黑松岭。”钱四的声音哑了。“主线断了你们过不去。但旧矿轨还在。”
秦风的手停住。
“从煤站往西三十里，有条废弃的采矿支线。十一年前运矿料用的。铁轨窄，枕木烂了大半，但路基还在。”
钱四抬头看着秦风。
“那条轨的尽头正对黑松岭水塔。从水塔往北拐一里半，能重新接上主线。”
秦风展开卢敖交出的水下防线图。上面标注着鬼锻岛与沿岸所有转运据点的位置关系。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往内陆滑。
停在一个点上。
黑松岭水塔。
旧矿轨的终点。主线断轨区的北端。三条线交汇在同一个位置。
秦风把图收起来。
“周斥候。”
崖顶方向传来应答。独臂斥候从了望哨上滑下来，跑到轮椅前。
“沿海旗语通知黑冰台。锁三个点。黑松岭桥梁、水塔、煤仓。不抓人，只圈火源。”
“能点着的东西全标出来，桐油、硫磺、干草、废木料。哪一处消失了就是动手的信号。”
周斥候领命。转身攀上站台顶部，举起单臂打旗。
韩信回来了。手里多了一张帛条。
“咸阳急报。陛下专列已过函谷关，东行中。”
秦风接过帛条。
帛条上只有一行字。不是张良写的。笔锋重，收笔急，力道深得几乎要把帛布戳穿。
嬴政的字。
“朕向东。你向西。黑松岭见。”
秦风的拇指停在帛条上。胸前铜罐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。不冷不热。
韩信站在旁边。
“回什么？”
秦风把帛条折好，塞进怀里。压在铜罐旁边。
他握起炭笔。在新帛条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回陛下——桥没修好之前，谁都不许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