函谷关以东一百二十里。
三代专列的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短促的咔嗒声。间隔均匀，频率稳定。
老车匠蹲在车头后方的观察窗旁，右手搁在制动拉杆上，左手握着一只铜皮望筒。
前方三百步外，路基两侧的信号旗杆挂着绿旗。
风从东面来，旗面鼓胀。
老车匠盯着那面旗看了五息。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把望筒放下来，又重新举起，死死盯住旗面下方的那根绑绳。
绿旗的摆动频率不对。
少府新制信号规程颁布是四个月前的事。新旗比旧旗短三寸，坠石改成了铅块，风中摆幅理应比旧旗窄半尺。
前面那面旗的摆幅太大了。
“减速。”
老车匠站了起来。声音不高，但手已经压在了制动拉杆上。
司炉手惊愕地回头看他。
蒙毅从后方车厢大步走过来。身后跟着一名随行的工部令史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前方信号旗是旧制。”老车匠的目光死死咬着前方的路基。“我们走的是新轨，新轨配新旗。旧旗挂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，要么巡道兵换错了，要么有人不知道规程改过。”
工部令史凑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。
“或许只是备用旗。新旗损坏后临时挂的旧旗，这在偏远段很常见……”
“这里不偏远。”老车匠生硬地打断他。“函谷关东线是一等干道，上月刚清查过全线信号器材。”
工部令史的脸色变了一瞬。他看了看后方车厢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但陛下在车上，大祭酒的药也等不得。若是你判断有误误了时辰……”
老车匠猛地转身。他没有去看工部令史，而是看向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那个人。
嬴政倚在冰冷的铁壁边。双臂环胸。
玄色袍角被车厢过道的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。他安静地看着老车匠。
“你按规程判断。前面几成有问题。”
老车匠回答得极度干脆。
“七成。”
嬴政的手从胸前落下来，平稳地搁在身侧铁扶手上。
“制动。”
老车匠双手压下拉杆。
制动闸片死死咬住车轮。高频的金属摩擦声从车底瞬间爆开，尖锐得刺穿耳膜。
车身猛烈前倾。蒙毅一把抓住壁环稳住身形，工部令史腿一软，肩膀重重撞上了隔板。
火星从轮下疯狂飞溅，铁轨表面被生生磨出两道亮白色的深痕。
制动杆的铁柄烫得发红。老车匠双手死攥着，掌心的旧烫疤被再次烤熟，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车身在尖啸中滑行减速。
终于停了。
前方铁轨在三十步外断开。
不是断裂，是消失。
枕木还在，碎石路基还在。但整整两截铁轨被凭空抽走了，露出下面规整的螺孔。
螺孔边缘干干净净。没有锈蚀，没有暴力撬痕，是用工具正常拆卸的。
蒙毅第一个跳下车。他蹲在断轨处，手指伸进螺孔里摸了一圈，站起来时脸色铁青。
“少府制式六角扳手。”蒙毅的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森冷杀意。“痕迹是新的，三天之内拆的。”
嬴政走下车厢。
他负手站在断轨边缘。低头看着那排空洞洞的螺孔。
空气里有铁锈的腥味和制动闸片烧焦的焦味混杂在一起。
工部令史连滚带爬地跟下来，脸上的表情在惊骇和庆幸之间来回横跳。
他张了张嘴，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老车匠，试图找补。
“方才减速确实必要。但那面旗或许真是巧合，试车阶段频繁急停，若是损了轴承……”
嬴政没有转身。
“若非他守规程。”嬴政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，平的，没有丝毫起伏。“今日翻车的就是朕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。冷冷盯着工部令史。
“你要治他误判的罪。先把朕这条命赔出来。”
工部令史的膝盖一软，噗通一声跪在碎石上，嘴巴死死闭紧了。
蒙毅带出去的禁卫已经呈扇形包抄了回来。
两名甲士从信号旗杆后面的灌木丛深处，拖出一个挣扎的人影。那人穿着巡道兵的制服，袖口的编号被刀刻意刮掉了一半。
专列提前急停显然打乱了他的收尾计划。被押到嬴政面前时，他的腿抖成了筛子。
蒙毅没有废话，直接掰开他的下巴，把一团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碎帛纸抠了出来。
伴随而出的，是一面旧制绿旗和一只铜哨。
蒙毅把那份揉皱的手绘路线图摊在地上。图上清楚标着三个位置：当前断轨点、黑松岭峡谷桥、黑松岭北端汇合口。
三个位置用红线串联。红线旁边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。
“已修复。挂旗。”
秦风说过的话在蒙毅脑子里炸响。真的有人在拆大秦送皇帝回家的路。
嬴政蹲下来。将那份路线图拿在手里，安静地看了三息。
“说。”
巡道兵的牙齿咯咯打架，满嘴是血。
“黑松岭……峡谷桥……上面下了死令，要拆承重段。拆完挂修复旗。”
他惊恐地看了一眼东面，又看了一眼西面。
“药车走主线，到桥上就断。专列走东线，到这里就翻。”
“事后呢。”
“事后推给新式铁路试验段塌方……折子、折子已经写好在咸阳压着了。”
嬴政把路线图放下。站起身来。
蒙毅一步跨上前。
“陛下。请弃车换马，走旧驿道绕行黑松岭。臣立刻去调函谷关的骑兵护送。”
“不换。”嬴政断然否决。
蒙毅的话音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嬴政走回专列旁边，宽大的手掌拍在车厢外壁的钢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药在海上怕震，到了陆路上依然怕震。马跑得再快，要是颠碎了铜罐里的东西，朕跑到咸阳也是白跑。”
他转头看向老车匠。
“旧军用支线，你走过没有。”
老车匠从方才就一直蹲在车头下面检查轮轴，听到问话，擦着满手黑油直起身来。
“走过。那是始皇三十三年运兵用的窄轨。路基比主线矮半尺，弯道多，限速低。好在枕木去年入冬前刚换过一批。”
“能跑？”
“能跑，但速度得砍一半。”老车匠迎着嬴政的目光。“要把后面三节空厢全部卸掉，减重后轴压才够用。只留医车和修理车。”
“照办。”
蒙毅领命转身去安排卸厢，嬴政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。
“断轨处的轨条编号、螺孔扳手纹路、那面伪旗，全封箱。”
嬴政的目光如刀般落在地上那个瘫软的巡道兵身上。
“人也封死。活的直接送去给张良。抓人可以慢，证据一点都不能乱。”
蒙毅重重点头，挥手带人去办。
嬴政立在车头旁。看着老车匠正扯着嗓子指挥司炉手和甲士卸去连接销。
他缓步走过去。
“从现在起。你就是黑松岭现场总工。”
老车匠正在砸销钉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车是走还是停，全由你定。朕要往前，但只要你说条件不够，这车就不动。”
老车匠的手死死攥着沉重的铁扳手。满手油污，满掌旧疤。
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大秦天子，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哑至极的气音。
“臣……不保证快。”
“朕不要快。”嬴政看着他。“朕要到。”
第三节空厢的连接销发出铿锵一声闷响，彻底脱开。
沉重的铁厢在路基上滑退了半步，被碎石卡死。整列专列瞬间轻了三成。
老车匠提着灯笼钻回车底。逐一检查剩余车厢的轮轴温度和闸片磨损情况。
每查完一处确认无误，他便用粉笔在车壁上重重画一个白圈。
嬴政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，没有一句催促。
半刻钟后，老车匠从车底爬出来。他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。
“走。”
专列重新启动，粗大的车轮碾压着铁轨缓缓转动。
庞大的钢铁身躯驶入西侧分岔口，平稳地拐上了那条窄了半尺的旧军用支线。
速度慢了许多。但出奇地稳。
车厢内，蒙毅将刚刚译出的电报铜针纸条双手递到嬴政面前。
“陛下，黑松岭方向传来的急电。秦风的药车也将转入旧矿轨，目前正从琅琊北站西侧接入。”
嬴政接过那张帛条。
熟悉的字迹。歪歪扭扭，透着左手执笔的虚弱。
“桥没修好之前，谁都不许冲。”
嬴政低头盯着那行字。
车身在旧轨的接缝处传来轻微的颠簸感，窗外的山影在铅灰色的天光中缓慢地向后退去。
他拿起炭笔。在回传的帛条上重重写下一行字。
“告诉他。朕不拿车去撞桥。”
发报机的铜针敲击声清脆地传了出去。
过了许久。回信在滚轮下吐了出来。
依旧是秦风的字。
“臣也不拿命去填桥。”
嬴政把帛条折好。这一次，他没有把它放进暗格，而是紧紧捏在掌心。
他靠回冰冷的铁壁上。合上双眼。
铜针机在车厢角落里安静地待命，窗外的凛冽风声呼啸而过。
蒙毅站在三步之外，大气不敢出地等了许久。
嬴政终于开口。声音极轻，却重逾千钧。
“秦风，这次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