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孟是被两名甲士从备用小船上硬搬下来的。
他没受伤，但两条腿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，早就彻底僵死。双臂像铁箍一样紧紧抱着那只铜罐，怎么掰都不肯松手，直到被连人带罐放上琅琊站台。
秦风在轮椅上等他。
两只铜罐并排放在站台的青石板上。封蜡完整，温度均匀，侧面的刻度编号清晰可见。甲罐是秦风那只，乙罐是老孟背回来的。
秦风抬起沉重的铁护腕，左手食指沿着封蜡边缘一点点摸过去。没有渗液，没有裂纹，外壁透出的寒气与预估一致。
他没说话，老孟也没说话，周围持刀警戒的甲士默契地退后了两步。
检查完毕。
秦风示意甲士将两只铜罐分别安置进两辆恒温药车。甲车走主线，乙车走旧矿轨。
老孟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“我去甲车。”
“对。”秦风低头，单手翻开陈器传来的矿轨图。
“你在乙车。”
“也对。”
老孟沉默了整整三息，猛地把下巴抬了起来，眼眶憋得发红：“大祭酒，您那辆车更危险，他们全盯着明线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后头藏着——”
“因为乙车不是替身。”秦风没抬头，手指在矿轨图的岔道口上重重一点。
“它是另一条真正能救命的路。你不是被我拿去垫后的，你是这条暗线的主将。明白吗。”
老孟垂在身侧的手指紧了又松。
他跟着秦风出生入死这么多年，知道这人说话从来不绕圈子。对就是对，死就是死。但他愣了很久，才把这几句话真真切切地嚼碎在肚子里。
不是要牺牲谁去吸引火力。
是他秦风，拒绝把大秦的任何人当成弃子。
老孟什么都没再说。他一把抱起乙罐上了药车，钻进车厢，抄起麻绳把自己和铜罐一圈圈死死绑在减震铁架上。
临关门前，他探出半个脑袋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大截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：
“您也绑好，断了的腿经不起颠。”
秦风扶着冰凉的铁护腕，把轮椅的固定销卡进车厢暗槽里，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……
甲车出发前，秦风提笔，把那份官方的补给线地图全部划掉。
没有涂改，是直接将整张帛条对折，冷酷地塞进了轮椅扶手的缝隙里。
韩信跨刀站在车厢门外，手里捏着作废的煤站调度令，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。
“涉案的东海煤站你全都不用，这铁疙瘩烧什么？拿命填进去烧吗？”
“烧工匠坊的私煤。”秦风重新展开旧矿轨图，将陈器留下的那张敲击暗号对照表铺在上面。
“旧矿轨沿线有四个民间匠作坊，早年给徐福的船队供过铁料。后来线断了，他们的窑里还压着几十车标准煤没处卖。”
韩信眉头紧锁，眼中闪过一丝警惕：“民间私存的煤，发热量未必能顶住少府的高压锅炉。”
“陈器替我们验过了。”秦风将对照表翻了个面。
纸背写着密密麻麻的一行行小字，全是陈器亲笔标注的各坊煤质、热值与含硫量。每一条批注末尾，都跟着一个特定的敲击节拍。
“拿这个去核对。节拍对不上的窑口，一块煤都不许动。节拍对得上的，就是自己人。”
韩信接过那张纸，视线快速扫过，不再多言。
他将纸张对折贴胸塞进甲衣内侧，转头喝令两名轻骑斥候分路先行探道。
……
第三个匠作坊在旧矿轨东段的背山处。坊主姓钱，四十几岁的汉子，粗壮的小臂上横七竖八全是当年落下的旧铁疤。
秦风的甲车停在坊门外。周斥候先行进去交涉，退出来时脸色铁青。
“他不给。他说少府的人今年秋天已经来征过两次煤，每次都拿市价的白条糊弄，最后兑给他们的铜钱居然是空心的。”
秦风没有让周斥候去硬抢。
他让人推着轮椅，亲自越过门槛进到了院子里。
钱坊主冷冷地看了一眼这架纯钢轮椅，目光在秦风的铁护腕和包扎的断腿上停顿了片刻，依旧没吭声，转过身自顾自地去掀煤窑的封盖。
秦风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一份帛纸，展开，递向钱坊主的后背。
“第三条。”秦风的声音不高，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异常清晰。
“煤料按今日琅琊市价结算，三日内现款付清。由少府直属主事签押，不是地方贪官的白条。第七条，凡在运输中受工伤者，医药先行垫付，月内到账，没有上限。”
钱坊主掀封盖的手顿住了。
“这是当今监国太子扶苏亲下的诏令，不是我少府单方面开的药方。”秦风看着他的背影，“你现在把它接过去念完。觉得哪一条是糊弄人的空话，你拿笔划掉，我当场给你重写。”
坊主慢慢转过身，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指接过了那张帛纸。
他认字不多，目光顺着墨迹一行行往下挪。看到第七条时，他停住了，布满旧烫疤的胳膊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
工伤垫付，没有上限。
他在这条漆黑的行规里被生生剥削了半辈子，断指伤筋全靠自己拿命去扛。这是他活了四十多年，第一次在大秦官方的文书里，看到要把匠人当“活人”治的规矩。
他把帛纸仔仔细细地折好，揣进贴胸的怀里。
“煤在里头，三十五车，成色管够，你们自己搬。”
秦风抬手示意甲士进窑装煤。
钱坊主让开半条道，把刚才那句话又压低嗓音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提醒。
“窑底下有桐油。两个月前来了批东海的官差，说是备冬防火，硬塞了六桶进去。我闻着味儿不对，悄悄把油桶全挪去后院埋了。”
秦风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屈。
“他们来的时候，留了什么印鉴吗。”
“转运主事的章。”坊主顿了顿，抬眼看着门外的车队，“和你们最前面那个斥候，身上挂的是同一种章。”
……
周斥候在峡谷高处打出旗语的时间，比秦风预料的早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前方煤仓方向，赫然腾起粗壮的黑烟。
不是起于一处，而是三处火头同时升空。浓烈的毒烟顺着峡谷的穿堂风疯狂向西翻滚，几乎将半个黑松岭水塔的轮廓吞噬。隐约能看见水塔高处的铁架上，几个持火把的黑影正往下倾倒着什么。
韩信目光一凛，大步跨上车顶，单臂绞开重型床弩的绞盘，三棱精钢巨箭瞬间锁定了水塔上方的黑影。
秦风抬起左手，重重压在韩信持弩的小臂上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
韩信的手背青筋暴起，没有松弦，但视线从水塔方向移了下来，锐利地钉在秦风脸上。
“甲车现在离爆点有多近。”
“距离水塔入口不足两里。”秦风听着高处周斥候传来的密报旗语，逐字解译给韩信听。
“敌方主力正顺着明线的动静往甲车方向收网，乙车已经拐入旧矿轨的背阴段，没有暴露。”
这正是他想要的绝杀局。
甲车在明处高调亮出铜罐的形状，吸引东海走私集团所有的火力；乙车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换轨北上，把那半条命护送回咸阳。
秦风当然知道，这样一来，甲车会被上千人死死咬住，插翅难逃。
他也清楚地知道，自己的恒温车厢里，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的救命解药。
但他依然死死攥着轮椅的冰冷扶手，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目的苍白，直到周斥候报出乙车彻底脱离危险区域的安全旗语，他僵直的脊背才极其细微地松弛了半分。
韩信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没有问大秦的祭酒大人后不后悔。他看着秦风那只被勒出红痕的左手，缓缓将床弩的机括锁死松开。
“你后悔么？”
这句话，秦风确实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被问出来。
他只沉静了一息，便没有做任何伪装：“后悔。但我的后悔，不能让陛下的药再多出一条备用路。”
韩信将床弩反手甩给身后的亲卫，拔出腰间长刀，目光如狼般锁死水塔方向越烧越旺的黑烟，声音冷冽如冰。
“那就往前杀。”
就在此时，高处的周斥候猛地挥动红旗，打出了四个极其短促的绝密字符。
——“煤仓有人。”
韩信刚放下的手再次抬起，身后的甲士默契地重新绞紧弩臂，机括拉开的刺耳嗡鸣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。
秦风再次伸手，一把扣住韩信持刀的手腕。
“先把里面的活人，给我救出来。”